
第四章:误会生嫌
秋意是一夜间浓起来的。
早起推窗,檐下的蛛网挂满了细密的露珠。
风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炊烟的柴火气,一阵一阵往人鼻腔里钻。
苏砚出门比往日早。
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几个孩童蹲在水洼边放纸船,咿咿呀呀的笑声脆生生的。
他绕过他们,走到老位置支摊。
画具摆好,宣纸铺平,砚台里注入清水——是沈微绣赔的那方歙砚。
他磨墨磨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稠,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今日会来吗?
应该会。
冬梅的配色还没定,屏风工期紧,以她的性子,断不会耽搁。
果然,辰时刚过,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巷口。
沈微绣今天穿了件杏子黄的秋衫,衣襟处绣着细碎的桂花纹样。
她手里没提针线筐,倒是捧着个油纸包,走近了,能闻到甜糯的香气。
“刚出锅的桂花糕。”她把纸包放在桌角,“阿婆让带的,说你早饭肯定又没好好吃。”
苏砚道了谢,却没碰那糕点。
他铺开冬梅的画稿:“我想了一夜,觉得绛红确实比正红好。只是梅枝的墨色要再深些,才能压得住。”
沈微绣凑过来看。
她的发梢扫过苏砚的手背,温温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手一颤,笔尖在纸上点出个不该有的墨点。
“抱歉……”
“没事,改改就好。”
沈微绣似乎没察觉他的失态,只是专注地看着画稿,“梅枝要不要再加些枯笔?显出寒冬的苍劲。”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一上午。
阳光从巷子这头挪到那头,晒得人背脊发烫。
偶尔有熟人经过,打趣两句:“哟,苏先生和沈姑娘又在忙活呢?”苏砚只是笑笑,沈微绣倒是大大方方应声:“是啊,赵家的屏风。”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话比往常多。
说起绣坊新接的活计,说起母亲想翻修后院,说起镇上过些天要办桂花节。
“听说今年扎的灯船特别好看。”她一边帮苏砚调色一边说,“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苏砚蘸颜料的手停在半空。
“我……那几日可能有事。”
“哦。”沈微绣应了一声,声音淡下去。
她继续调色,把赭石和藤黄混在一起,搅得很用力。
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午后,陈阿婆又来送茶。
这回是桂花蜜茶,黄澄澄的,甜香扑鼻。
她看看两人,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吵架了?”
“没有。”沈微绣端起茶碗,“在想着色的事。”
阿婆也不戳破,只闲扯些街坊新闻。
说东街豆腐西施要嫁人了,西巷王木匠儿子考中了秀才,又说周家绸缎庄近日生意好,周公子常来镇上走动。
提到“周公子”三个字时,苏砚正低头喝茶。
他动作顿了顿,茶水有些烫,舌尖麻了一下。
“对了。”陈阿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绣啊,昨儿傍晚是不是周家马车送你回的绣坊?我收摊时远远瞧见了。”
沈微绣一愣:
“昨日?哦……是碰巧遇上。周公子来订绣品,说顺路,就捎了一段。”
她说得自然,苏砚却觉得那口茶更烫了,一直烫到心口去。
他想起昨日傍晚。
画完收摊时,沈微绣说要去布庄看料子,两人便不同路。他独自往回走,路过绣坊时,确实看见门口停了辆青篷马车。
当时没多想,现在……
“周公子人倒客气。”陈阿婆还在说,“就是太殷勤了些。昨儿送完你,今早又派人往绣坊送东西了吧?我瞧见那小厮了。”
沈微绣皱眉:“送了盒香粉,我让母亲退回去了。”
“该退。”阿婆点头,“姑娘家名声要紧,无缘无故收人东西,落人口实。”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苏砚没听清。
他只觉得耳朵嗡嗡的,眼前画稿上的梅花一片模糊。红不是红,黑不是黑,晕成一团。
他忽然站起身。
“我……去添点水。”
说完也不等回应,拿起茶壶就往巷子深处走。
走得急了,壶盖磕在壶身上,“叮当”一声脆响。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
打上来半桶水,却忘了要做什么,只是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平淡的脸,眉眼清浅,神情畏缩。
和周公子那样锦衣玉扇的人比起来……
桶里的水晃了晃,影子碎了。
等他提着空壶回去时,茶摊只剩下陈阿婆一人。
“微绣呢?”
“说有急事,先回了。”阿婆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苏先生,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昨晚没睡好。”
“是吗?”阿婆慢慢收拾着茶碗,“我还以为,你是听见周公子的事,心里不舒坦。”
苏砚勉强笑笑:“阿婆说笑了。沈姑娘有人照应,是好事。”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假。
陈阿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把茶碗一个个摞起来,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一声声,敲在苏砚心上。
从那天起,苏砚开始躲着沈微绣。
画稿还没完全定样,按理该再碰几次面。
可他总是找借口——今日头疼,明日要去邻镇买纸,后日又说旧疾复发。实在推不过去,就把画好的部分托陈阿婆转交。
沈微绣起初还让阿婆带话:“问苏先生,梅花的蕊用什么色?”
“枝干的皴法要不要再改改?”
后来话越来越短。
再后来,不问了。
霜降那日,苏砚在画摊上收到一只锦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余下的工钱,还有一张字条。
“画样已够用,余下部分绣坊自行补足。有劳先生。沈微绣。”
字迹工整,语气客气,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苏砚拿着那张字条,在秋风里站了很久。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什么。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幅画——不是花鸟,是人物。
画的是茶摊槐树下,低头绣花的女子。
他偷偷画了好久,每一针每一线都细细勾勒,连她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小心翼翼描摹。
画好了,却不敢送。
也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笔套,他已经不敢再用了。
怕用坏了,怕弄脏了,怕……怕想起送笔套的人。
工钱他数也没数,原封不动收起来。
锦盒却留着,放在床头,夜里睡不着时就看一眼。
盒子是普通的樟木,没什么纹饰。
可里头似乎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
苏砚依旧每日出摊,可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没出现过。
有时听见脚步声,他会下意识抬头,可来的总不是她。
绣坊的活计好像很忙。
偶尔听茶客说起,沈家姑娘接了大单,带着几个绣娘日夜赶工。
又说周家公子常来探望,每回都带些时兴的玩意儿。
“听说周家有意提亲呢。”
有一日,两个妇人坐在茶摊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苏砚耳朵里。
“沈姑娘答应了?”
“那倒没。不过周家家大业大,沈姑娘嫁过去,绣坊也能沾光。她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苏砚正在给一幅山水上色。闻言,笔尖一抖,一整片青绿晕开,毁了半张画。
他默默换纸,重新画。
可手不听使唤,山画歪了,水画僵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最后他搁下笔,收摊回家。
那晚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苏砚点灯坐在窗前,想接着画那幅未完成的山水。
可画着画着,孤舟上又出现了那个人影。
这次他看清了。
青衣白裙,手里拿着绣绷,低头绣的是一对鸳鸯。
他扔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了。
滴滴答答,从屋檐落到石阶上,一声一声,慢得折磨人。
他想起春末那场雨,巷口初遇,她递过来染墨的帕子。
想起盛夏的午后,茶摊槐树下,她低头绣那朵并蒂莲。
想起她说过的话——“失信于人,往后不好立足”。
现在失信的是谁呢?
是他先躲的。是他先逃的。
可如果……如果那天在茶摊,他没有转身离开呢?
如果听见周公子的事,他能问一句呢?
如果她邀他看灯船时,他能说“好”呢?
没有如果。
苏砚摸黑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锦盒。
打开,里头空空的,只有那张字条。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
“有劳先生。”
多客气。多疏远。
他把字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盖上。
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下。
“天寒地冻——关窗闭户——”
更夫的声音被雨打湿了,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苏砚终于闭上眼。
可梦里还是雨,绵绵密密的,下满了整个江南。他在雨里走啊走,总想找一处干爽的地方躲躲。
可到处都湿漉漉的,连心都泡得发胀、发疼。
晨光微露时,雨停了。
他起身推开窗,湿冷的风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灰白的天。
几个早起的妇人提着篮子去买菜,木屐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响。
一切如常。
只是从此以后,巷口的画摊和巷尾的绣坊,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一个人不肯问,一个人不愿说。
就这么僵着,僵成了秋天里最涩的一颗果子,挂在枝头,慢慢风干,再也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