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绣迟
砚绣迟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37531 字

第三章:茶摊闲谈

更新时间:2025-12-02 11:21:46 | 字数:3396 字

青石板的潮气还没散尽,日头已经晒得人发昏。
陈阿婆的茶摊支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几张木桌擦得泛白。
午后没什么客人,阿婆正眯着眼打盹,蒲扇搭在膝盖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两碗绿豆汤,要冰过的。”
沈微绣的声音让阿婆睁开眼。
她身后跟着苏砚,隔了半步距离,手里还拿着卷画稿。
“哟,稀客。”阿婆笑着起身,“绣丫头,苏先生,坐里头,那儿凉快。”
两人在靠里的桌旁坐下。
槐树的影子斜斜投下来,光斑碎了一桌。
苏砚把画稿小心放在干燥处,沈微绣则从篮子里拿出针线筐——她总随身带着,见缝插针地绣几针。
“花样都齐了?”
阿婆端来绿豆汤,碗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还差冬梅的配色。”
沈微绣用勺子搅着汤里的豆子。
“苏先生画的是红梅,我想着绣品上用绛红配月白,比正红雅致些。”
阿婆看看她,又看看低头喝汤的苏砚,笑了:
“你俩倒是合拍。一个画一个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阿婆。”
沈微绣打断她,耳根微红。
苏砚舀汤的勺子顿了顿,几滴汤水洒在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有些笨拙。
“慢点慢点。”阿婆递过抹布,“苏先生这性子啊,得改改。太小心了,活得多累。”
苏砚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小口喝着汤,余光却瞥见沈微绣搁在桌边的针线筐——最上面是只绣了一半的荷包,藕荷色的缎面,绣着并蒂莲。
针还插在上面,丝线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
“听说赵家那屏风赶着中秋前要?”阿婆坐下摇起蒲扇。
“嗯,所以得抓紧。”沈微绣放下勺子,“对了阿婆,您上回说的那种金线,哪儿还能买到?我跑了两家铺子都说断货了。”
“哎哟,那个可紧俏……”
阿婆正说着,茶摊外传来马蹄声。
三人都转头看去。
是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下来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个小厮。
公子摇着折扇,目光在茶摊一扫,落在沈微绣身上。
“沈姑娘?”他笑着走过来,“真是巧。”
沈微绣起身,规矩行礼:“周公子。”
苏砚也站起来,退到一旁。
他认得这人——邻镇周家的少爷,家里做绸缎生意,常来镇上采买绣品。
“姑娘这是……”周公子看了眼桌上的画稿,“又在忙绣活?真是勤勉。”
“接了些活计。”沈微绣语气淡淡的,“周公子今日来镇上,可是要订货?”
“订货是其一。”
周公子摇着扇子,眼睛却没离开沈微绣的脸,“其二嘛,家母下月寿辰,想请姑娘绣幅‘麻姑献寿’,不知姑娘可有空档?”
沈微绣沉吟片刻:“下月的单子已经排满了,怕是要让公子失望。”
“价钱好商量。”周公子往前凑了半步,“姑娘开个价便是。”
“不是钱的事。”沈微绣声音硬了些,“应下的活,总要一件件做完。失信于人,往后不好立足。”
周公子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展开:“姑娘真是有风骨。那……若是等姑娘有空呢?腊月前可能赶出来?”
“腊月的事,现在说不准。”
气氛有些尴尬。
小厮在旁咳嗽一声,周公子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苏砚。
“这位是……”
“画师,苏先生。”
沈微绣简单介绍,“我在请他绘屏风花样。”
“哦。”
周公子打量苏砚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上停了停,“画师啊……挺好。”
那语气里的轻慢,连陈阿婆都皱起了眉。
苏砚却只是微微躬身:“周公子。”
“既然姑娘忙,那我改日再来。”
周公子又转向沈微绣,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对了,这是家妹从杭州带回的胭脂,说是今年时兴的颜色。想着姑娘或许喜欢……”
“无功不受禄。”沈微绣没接,“周公子好意,微绣心领了。”
周公子举着盒子的手悬在半空,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干笑两声:“那……罢了。告辞。”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薄薄的尘土。
茶摊里安静下来。
槐树上的蝉突然开始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
沈微绣重新坐下,继续搅那碗已经温了的绿豆汤。
勺子和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苏砚还站着,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默默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画稿。
“苏先生要走了?”陈阿婆问。
“嗯……想起还有些颜料要买。”苏砚卷好画稿,声音很轻,“沈姑娘,冬梅的配色,我回去再想想。明日给您看。”
说完便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逃离。
沈微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这孩子……”陈阿婆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绣丫头,你别往心里去。苏先生他……他就那样,见着事就想躲。”
“我没往心里去。”
沈微绣说得硬气,眼睛却盯着碗里沉浮的绿豆。
“还说没有。”阿婆伸手,把她的勺子捞出来,擦干净放回她手里,“你俩啊,一个比一个倔。刚才那周公子来,你明明可以婉转些拒了那胭脂,非要那么硬邦邦的。苏先生呢,见着这场面,心里不知想什么,也不敢问,就知道跑。”
“他跑不跑,与我何干。”沈微绣重新拿起针线,针尖刺进缎面,用力了些,差点扎到手。
陈阿婆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绣丫头,阿婆多句嘴——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有些事,该问就得问。老憋着,憋出病来。”
“我不知道阿婆在说什么。”
“真不知道?”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你这些天,为什么总往巷口跑?真是为了监工?苏先生那画技,全镇找不出第二个,用得着天天盯着?”
沈微绣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绣那朵并蒂莲。针起针落,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可她的指尖有些抖,绣出来的花瓣边缘,不如往日平整。
“他送你回家没有?”阿婆忽然问。
“什么?”
“这些天画完画,天都擦黑了。他送你回家没有?”
沈微绣怔了怔。仔细一想,确实没有。
每天收摊,他都是匆匆收拾完,说声“姑娘路上小心”,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从没说过“我送你”这样的话。
“没有也好。”
她听见自己说,“本来也不顺路。”
陈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怜惜,又有些无奈。
最后只是拍拍她的手: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琢磨吧。只是啊,光阴不等人。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
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桌上,落在沈微绣的针线筐里。
她捡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蜷曲。
夏天还没过完,秋天就已经在路上了。
苏砚没有去买颜料。
他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巷尾一间小小的瓦房,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
推门进去,屋里有些暗。
他也没点灯,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发呆。
桌上还摊着昨日的画稿,是夏荷图。
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翠鸟立在荷茎上,扭头梳理羽毛。
他画得很用心,连翠鸟羽梢的光泽都细细渲染出来了。
可现在看这画,只觉得刺眼。
太静了。
静得虚假。
真实的生活哪有这么恬淡?有的是周公子那样的轻慢目光,有的是锦盒里的胭脂,有的是进退得宜的交际,和不得不维护的体面。
而他呢?
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
遇事只会躲,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
苏砚起身,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个卷轴。
解开系绳,缓缓展开——是幅未完成的山水。
远山淡墨,近水微波,一叶孤舟泊在岸边。
画了三年,始终没画完。
父亲在世时常说:
“砚儿,你的画好是好,就是太‘凉’。缺了点人烟气。”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黄昏的风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锅铲碰着铁锅,“刺啦”一声,接着是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苏砚重新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沈微绣低头绣花的样子,想起她拒绝周公子时挺直的脊背,想起她说“失信于人,往后不好立足”时眼里的光。
那么亮,那么硬,像针尖上的寒芒。
他忽然很想画她。
不是画样里的花鸟,就是画她。
坐在茶摊里,低头绣着那朵并蒂莲,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发间洒下细碎的光斑。
可笔终究没落下。
他放下笔,从怀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笔套。竹叶的轮廓已经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可针脚依然紧密,依然硬挺。
像她这个人。
苏砚把笔套套回笔上,小心放回笔筒。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清冷冷的。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见沈微绣,还要讨论冬梅的配色。
他应该想好怎么说,怎么建议,怎么把这场合作得体面地完成。
可此刻,他只是不想动。
不想去面对她可能看过来的目光,不想去揣测那目光里有没有失望,有没有比较——和周公子那样的人比较。
瓦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拖着长音走远了。
苏砚终于起身,摸黑躺到床上。
竹席沁凉,他睁着眼,看月光从窗棂一格一格爬进来,慢慢挪到墙上,挪到桌边,最后停在那个笔筒上。
笔筒里,那支套着竹叶笔套的毛笔,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睁不开。
恍惚间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画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着画着,孤舟上忽然多了个人。青衣白裙,低头绣着什么。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墨色晕开,一切都模糊了。
只剩水声。
潺潺的,不停的,像永远下不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