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孤影自守
老家的梅雨季,比江南更黏稠。
雨一下就是半个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老宅西厢的塌墙已经修好了,新砌的青砖颜色深些,在满墙斑驳的灰白里,像块突兀的补丁。
苏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石阶上凿出一个个坑。
回来已经三个月了。
头一个月忙着处理祖产纠纷。
邻家砍的那两棵柏树,最后赔了三两银子——堂叔嫌少,说要告到县衙去,是他拦下了。
“算了,”他说,“都是邻里,闹太僵不好。”堂叔瞪着眼看他,像看个傻子:“砚哥儿,你这性子,得改改。人善被人欺。”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收了银子。
第二个月忙着祠堂摊钱的事。
族里开了三次会,各房哭穷的哭穷,推诿的推诿。
他是长房,摊得最多——二十两。
拿钱那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数了又数。
这些年卖画攒下的,加上父亲留下的,统共也就三十多两。
这一下,去了大半。
第三个月,雨来了。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老宅里,看雨,发呆,偶尔画画。
画的全是江南。
画青石板巷子,画老槐树,画茶摊袅袅的炊烟。
画着画着,笔下总会多出个人影——有时在巷口避雨,有时在槐树下绣花,有时只是远远一个背影,藕荷色的衣衫,在细雨里渐渐模糊。
画完了,他就收起来,塞进床底的樟木箱。
箱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幅,卷起来,一捆捆码着,像封存起来的一截截时光。
堂叔有时来看他,见他总在画画,摇头:“砚哥儿,你也不小了,该想想往后的事。祖产这些,终究是死物,人才是根本。你爹就你一个儿子,苏家不能断在你这里。”
他知道堂叔的意思。
前几日,堂婶也来过,说是东街李员外家有个表侄女,年方十八,模样周正,性子温顺。“见见吧,”堂婶说,“不成也无妨,就当多认识个人。”
他婉拒了。
理由很蹩脚:“孝期未满。”
其实父亲已过世三年,早过了守孝的期。
只是心里那道坎,比孝期更难逾越。
雨停的间隙,他会出门走走。
老家的巷子比江南的宽些,石板也平整,可走着总觉得空。
没有那个抱着绣品匆匆跑过的身影,没有茶摊槐树下的细碎阳光,没有针线穿过缎面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寂寞得让人心慌。
有一日路过绣庄,他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铺子里挂着各色绣品,比江南的粗犷些,牡丹绣得格外大朵,金线用得也豪气。
掌柜的迎上来:“公子想买什么?我们这儿新来了批苏绣,精致得很。”
他摇头,目光落在一方帕子上。
月白色的绢子,一角绣着兰草——和她那方很像,只是针脚粗糙些,兰草也呆板,少了那股子灵动的傲气。
“这个,”他指着帕子,“多少钱?”
“十文。”
他掏钱买了。
走出铺子,把帕子展开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薄绢,兰草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雾。
他想起她那方帕子,墨痕晕开的样子,想起她说“洗洗就好”时微微蹙眉的神情。
帕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可终究不是原来那方。
晚上做梦,又梦见了江南。
梦里的雨下得很大,巷口积了水,她抱着绣品跑过,绣鞋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画。
他慌忙去捡,一抬头,看见她回头望他。眼神清亮亮的,像雨洗过的天。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一地清辉。
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半片烧焦的竹架——一直带着,用布包了,贴身放着。竹架已经摩挲得很光滑了,焦黑的部分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竹子的本色。
那几缕红流苏也褪了色,变成暗沉的褐。
他对着月光看,竹架上似乎还能看见灯火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那个夜晚满街的热闹。
可热闹是别人的。
他只有这片竹架,和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江南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才过端午,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青石板烫脚。
绣坊里支起了竹帘,阳光透过篾缝,在地上投出细细的光斑。
沈微绣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起起落落,丝线在缎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她在绣一幅新样子——“江南烟雨图”。
不是屏风,是幅小插屏,准备送去省城参加绣品赛的。
画面是她自己画的——其实不能算画,只是用炭笔勾了个大概:雨巷,屋檐,老槐树,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画摊前。
母亲来看过,指着那个人影:“这是……”
“点缀罢了。”沈微绣声音淡淡的,“画面太空,加个人物生动些。”
母亲没再问,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绣这幅图,沈微绣绣得很慢。
雨丝要用极细的银线,一根一根绣,不能乱,不能急。
屋檐的瓦片要用深浅不一的灰线,一层层叠加,显出雨水浸润的质感最难的是那个人影——不能太清晰,也不能太模糊,要恰好在“像与不像”之间。
她绣了又拆,拆了又绣。指尖被针扎了好几次,沁出血珠,染红了丝线。
她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绣。
绣坊的生意很好。
自从赵家那套“四季花鸟”屏风得了称赞,来订货的人就多了起来。有邻镇的富户,有省城的商贾,甚至还有官家女眷,派了丫鬟来问“可能绣幅观音像”。
沈微绣都接了。
白天带着绣娘赶工,晚上自己绣那幅烟雨图。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从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功夫都要挤。
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块空填满。
陈阿婆常来坐坐,带些时令瓜果。
看着她忙,老人叹气:“绣丫头,歇歇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不累。”沈微绣头也不抬,“这批货赶完,绣坊就能翻修后院了。”
“后院不着急。”阿婆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人比房子要紧。”
沈微绣手里的针顿了顿,又继续。针尖刺进缎面,带出细细的银线,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阿婆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先生有信来吗?”
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
这次扎得深,血珠冒出来,迅速在缎面上晕开一小团红。
沈微绣愣愣地看着,好像没觉得疼。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大概……忙吧。”
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惜,有无奈,最后只是摇摇头:“那孩子啊……罢了,不提了。”
老人走后,沈微绣才放下绣绷。
她盯着那团血渍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拿湿布。
擦了半天,红色淡了些,但终究留下了印子——浅浅的粉,像伤口结了痂,褪不掉。
她忽然想起那方染墨的帕子。
墨迹能洗淡,但印子永远在。
就像有些人,走了,影子却留了下来。
夜里,她打开那个木箱。
箱子里收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染墨的衣衫,笔套,烧焦的竹架,那幅雨巷图,还有最近添的——几片老槐树的叶子,是春天落下的,她捡了夹在书里,压得平平的;一方新砚台,路过文具店时看见的,歙砚,和他赔她的那方很像,只是更小些;还有一包松烟墨,是他常用的那种,她买来,却从没用过。
她把那幅烟雨图的绣绷也放进去。
烛光下,雨丝银线闪着细碎的光,那个人影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盖上箱盖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周公子又来了。
这次是正式的提亲。
周家父母都来了,带着厚礼,客客气气坐在绣坊的厅堂里。
周公子穿着簇新的锦袍,坐在下首,眼睛一直往沈微绣这边瞟。
母亲陪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不时看向女儿。
沈微绣安静地斟茶。
水是刚烧开的,滚烫,冲进青瓷杯里,茶叶舒展开,浮浮沉沉。
她一杯杯斟过去,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周夫人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沈姑娘这双手啊,真是巧。绣活好,茶也沏得好。
往后进了周家的门,定能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
沈微绣轻轻抽回手:“夫人过奖了。”
周老爷咳嗽一声,切入正题:
“这门亲事,我们周家是诚心的。聘礼按镇上最高的规格来,绣坊往后有什么需要,周家也一定帮衬。只盼姑娘点了头,咱们两家……”
“周老爷,周夫人。”沈微绣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承蒙厚爱,微绣感激不尽。只是家父过世未满三年,按礼制,微绣还需守孝。且绣坊事务繁杂,一时也脱不开身。这门亲事……微绣不敢高攀。”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周家父母的脸色变了变。
周公子急急开口:“微绣,孝期我可以等。绣坊的事,你嫁过来照样可以管,我绝不干涉……”
“周公子。”沈微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婚姻大事,需两厢情愿。微绣心不在此,勉强不得。”
厅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拼命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最后周家父母起身告辞,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公子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不甘,有困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沈姑娘,你……何必如此?”
沈微绣没回答,只是深深一礼:“公子慢走。”
人走了,礼也原封不动抬了回去。
母亲关上门,转身看着她,欲言又止。
“娘,”沈微绣先开口,“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周家家境好,公子人也算正派,嫁过去是条好出路。”
“那你为什么……”
“我不喜欢。”沈微绣说得干脆,“不喜欢,就不嫁。绣坊我能撑起来,不需要靠谁。”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儿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
可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是因为苏先生吗?”母亲轻声问。
沈微绣转身往绣房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与他无关。”
真的无关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夜里,她又梦见那个雨巷。
这次梦里的雨特别大,砸得屋檐哗哗响。
她抱着绣品跑,绣鞋湿透了,沉甸甸的。
巷口那个人影背对着她,在收画摊。
她想喊,可雨声太大,声音被淹没了。她跑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
他转过身来。
不是苏砚。
是个陌生人,面目模糊,看着她,眼神陌生又疏离。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月正中天,清辉洒了一地。她坐起身,抱着膝,看着月光从窗棂一格一格爬进来,慢慢挪到地上,挪到墙角的木箱上。
箱子里锁着她的江南。
锁着那个雨巷,那场初遇,那盏烧毁的灯,和那个没有告别的离别。
她忽然想起陈阿婆的话:“光阴不等人。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有多长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夏天格外漫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日头天天毒辣辣地晒,青石板天天烫脚,绣坊里的绣绷天天绷着新的缎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块地方,从春天就开始荒了。
长不出新芽,开不出花,只是一天天板结,变成硬邦邦的一块,硌在胸口,时时刻刻提醒着——
那个人走了。
没有说归期。
没有留承诺。
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只有一幅画,一行小字,和那句轻飘飘的“珍重”。
沈微绣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渐渐远了。
她望着巷子深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巷口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碎影。
三年。
守孝要三年。
她忽然想,三年后,他会回来吗?
然后立刻打断这个念头——想这些做什么?
回不回来,都是他的事。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绣坊要撑,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不需要等谁。
不需要盼谁。
她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耳边仿佛又响起雨声,淅淅沥沥的,从春末下到夏初,从梦里下到梦外。
下满了整个江南。
也下满了,这个漫长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