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他乡偶遇
第三年开春,苏砚终于把老宅的事理出个头绪。
祠堂的钱凑齐了,西厢房彻底修葺过,祖坟的柏树补种了新苗——虽然细弱,但总归是绿意。
族里的长辈拍着他的肩说“砚哥儿长大了”,堂叔也不再念叨他性子软,只是偶尔望着他叹气,那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清明过后,他收拾行装,准备回江南。
其实没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老宅能住,卖画的收入虽薄,也够温饱。堂叔甚至提过,要帮他相看亲事:“你也二十五了,该成家了。你爹在天之灵,也好安心。”
可他总是摇头。
理由还是那句:“再等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心里总悬着,悬着江南那场没下完的雨,悬着巷口那棵开白花的槐树,悬着一方月白帕子上洗不净的墨痕。
走的那日,堂叔送到渡口。
江水浑黄,春汛刚过,水流急得很,打着旋儿往下游奔。
堂叔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砚哥儿,这回去了,还回来吗?”
苏砚看着手里的包袱,顿了顿:“说不好。”
“老家总归是你的根。”堂叔望着江面,“可你要是……要是在外头有了着落,也不必勉强回来。
你爹就盼着你安安稳稳的,在哪都一样。”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苏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船开了。
这回是顺流而下,比三年前逆流而上快得多。
两岸的柳树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成一片雾。
他站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鼓胀胀的,像要把他托起来。
心里那块空了三年地方,忽然有了着落——虽然还是空的,但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填。
五日后,船到邻镇。
邻镇比青石镇大些,街面宽,铺子也多。
苏砚在码头附近赁了间小屋,简单收拾过,便出去打听。
三年来头一遭这么急切——想知那场雨后的巷子可还安好,那棵老槐树可还开花,那间绣坊……可还开着。
路过茶楼时,听见里头说书先生正讲才子佳人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他驻足听了片刻,忽然想起今日是十五,邻镇有每月一次的书画雅集,就在镇东的文渊阁。
鬼使神差地,他去了。
文渊阁是座二层木楼,临水而建,窗外就是运河。
今日雅集热闹,楼下挤满了看客,楼上摆着长案,七八个画师正在即兴作画。
空气里有墨香,有茶香,有文人雅士高谈阔论的声音。
苏砚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些画作——山水、花鸟、人物,笔法各异,水平也参差。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有些痒。三年没在这样的场合动笔了。
正出神,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女子上楼来,为首的妇人穿着体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再后面——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沈微绣。
她今天穿了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三年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了,眼神却更沉静,像秋日的潭水,深不见底。
手里捧着个锦盒,走得从容,背脊挺得笔直——还是那副不肯弯折的傲骨模样。
她没看见他。径直走到长案前,与主办雅集的老者行礼交谈。
老者笑着点头,示意她打开锦盒。她从盒中取出一幅绣品,徐徐展开。
是那幅“江南烟雨图”。
阁里静了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绣品不大,却极精致。
雨丝用银线绣成,细密如真,屋檐瓦片的灰线层层叠叠,光影效果妙极。
最绝的是那个模糊的人影,背身而立,似在收摊,衣袂在雨里微微扬起,说不出的怅然。
苏砚站在人群后,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那幅绣品。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的巷口。
他们的雨天。他们初遇的场景。
可她绣的那个人……是他吗?面目模糊,身影孤单,站在雨里,像个无根的萍。
老者捋须赞叹:“沈姑娘这绣工,越发精进了。这意境也好,‘烟雨江南’,看似写景,实则写情。妙,妙啊。”
沈微绣微微躬身:“先生过奖。不过是些寻常景象,绣着玩儿罢了。”声音清亮,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苏砚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三年时光好像没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那眼神……更深了,沉甸甸的,压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上前。
脚刚抬起,却见她身后走过来个年轻男子。
十七八岁模样,书生打扮,眉眼清秀,对她恭恭敬敬行礼:“师父,王夫人想订一幅绣屏,问您何时得空详谈。”
师父。
她收徒弟了。
苏砚的脚定在原地。
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微绣转头对徒弟说了句什么,又向老者告退。
一行人往楼梯口走来。
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苏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唇角抿着的细纹,看清她眼底那片沉静的、不起波澜的深潭。
然后,她的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好像凝固了。
阁里的喧闹声退得很远,只剩下心跳——他自己的,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膛。
沈微绣的脚步顿了顿。
极细微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
但苏砚看见了——她捏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眼睛微微睁大,那潭深水好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极淡的涟漪。但也只是刹那。
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掠过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停留,没有讶异,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移开视线,对徒弟轻声说:“走吧。”
一步,两步,下了楼梯。
衣袂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不见了。
苏砚还站在原地。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谈笑声、赞叹声、墨香、茶香……一切都很真实,又好像隔了一层膜,朦朦胧胧的。
只有心口那块疼,尖锐地提醒他——刚才不是梦。
她看见他了。
然后,视而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雅集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下楼,有人拍他的肩:“兄台,让一让。”
他这才回过神,挪到窗边。
窗外运河水流淌,一艘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娘在船尾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散在春风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块墨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乌黑的一团。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脏,最后整片袖子都灰扑扑的。
就像他那点可笑的心思,藏了三年,以为已经洗淡了,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稍稍一碰,就原形毕露,狼狈不堪。
下楼时,在楼梯口捡到一支笔。
普通的羊毫笔,笔杆是普通的竹制,没有笔套,笔尖的毛有些秃了。他本不想捡,可走过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拾起。
笔杆上刻着个小字:绣。
是她徒弟掉的吧?姓绣?还是……绣坊的标记?
他把笔握在手里,竹杆微凉,带着使用过的润泽感。走出文渊阁,春日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晕。
他沿着运河慢慢走,手里的笔越来越沉。
路过一家文具铺,他走进去。
掌柜热情招呼:“客官想买什么?新到的宣纸,徽州的墨……”
“有笔套吗?”他听见自己问,“深蓝色的,绣竹叶的那种。”
掌柜愣了一下,笑道:“客官说笑了,笔套都是素面的,哪有绣花的?那是姑娘家的玩意儿。”
是啊,姑娘家的玩意儿。
独一无二的,只给过他一人的玩意儿。
苏砚走出铺子,站在太阳底下。
手里的秃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寒酸,他看了又看,最后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和那方帕子、那半片竹架放在一起。
回住处的路显得特别长。
邻镇的巷子他不熟,拐错了好几个弯,等找到那间小屋时,日头已经西斜。
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他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那支笔,对着光看。
竹杆上的“绣”字刻得工整,但不精致,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她教徒弟了。
她把绣技传给旁人了。
那幅烟雨图,她绣出来了,还拿来给人看。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还停在三年前那个雨天,停在那场没送出去的离别,停在那句没敢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苏砚把笔放在桌上,起身研墨。
铺开纸,提笔,却不知画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忽然想起那幅雨巷图——他画给她的,藏在画轴里的那角帕子,那句“望自珍重”。她收到了吗?看了吗?留着吗?
还是……早就扔了?
就像刚才在文渊阁,她看他那一眼,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墨汁又滴下一滴。
苏砚放下笔,吹熄了灯。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清清冷冷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月光慢慢挪过屋顶的椽子。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距离能模糊记忆。
可今天一见才知道——有些东西,像墨迹渗进纸背,洗不掉,刮不净,反而随着时间,越渗越深,成了纸的一部分。
夜深时,他起身点灯,从包袱里翻出那方帕子。
月白色的绢子已经泛黄了,墨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丛兰草依旧挺立,针脚还是那么细密,那么倔强。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
皂角的香气早就散了,只剩一股陈年的、微涩的布帛味。
像旧时光的味道,像记忆的味道,像……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春天的味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
邻镇的更夫声音洪亮,不像江南那个拖着长音:
“亥时三更——关门闭户——”
苏砚走到窗边,推开窗。
邻镇的夜和江南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水汽,风是干的,带着尘土味。
月亮倒是同一个月亮,清清冷冷挂在天上,照着两个镇子,照着一江水,照着无数个失眠的人。
他忽然想起陈阿婆。
老人还在吗?
茶摊还摆吗?
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吗?
还有绣坊……绣坊后院翻修了吗?
她母亲身体好吗?她……她好吗?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却没有答案。
就像这支捡来的笔,不知主人是谁,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只是偶然落在他手里,成了又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苏砚关窗,重新躺下。
手心里还攥着那方帕子,绢面被汗浸湿了,软软地贴着皮肤。
他闭上眼。
梦里还是雨。
江南的雨,绵绵密密的,下满了整个春天。
他在雨里走啊走,总想找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可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永远下不完。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巾湿了一小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邻镇的第一天。
离江南只有三十里水路的,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的,第一天。
他慢慢穿好衣裳,把那支秃笔插进笔筒——和那支套着竹叶笔套的笔并排站着。
一支崭新却陈旧,一支陈旧却崭新。像两个时空,尴尬地对望着,谁也读不懂谁。
推门出去时,晨雾还没散。
邻镇的清晨比江南喧嚣,早市的吆喝声已经响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香飘了半条街。
苏砚深吸一口气,走进雾里。
背影很快模糊了,像那幅绣品里那个人影,渐渐融进江南的烟雨里,再也分不清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