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学期
二月末尾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王浩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层，灰白色瓷砖贴面，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填了水泥，像打了几块补丁。这栋楼他看了快三年，从没觉得它好看，今天也没觉得。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学期的第一天。
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走进校门。
操场上没什么人，几个早到的男生在篮球场那边投篮，球砸在地上啪啪地响。王浩绕过花坛——花坛里的草还是黄的，只有靠近土的地方冒了一点绿。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
教室在三楼。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光滑，边角磨圆了。他爬楼梯的时候遇到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教室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座位表。他停下来看，视线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王浩，第三排，靠窗。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后面的位置写着两个字：陈静。
陈静。
他认识这个名字。初一到初二，他们不在一个班。到了初三，学校重新分班，他被分到了三班，陈静也是。但座位隔得远，一个在左边靠窗，一个在右边靠墙，中间隔了三排。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基本都是“借过”和“谢谢”。
现在她要坐他后面了。
王浩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课桌的左上角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加油吧”，字迹歪歪扭扭，笔芯漏油，在木头桌面上洇开一小团蓝。
他坐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最细的枝梢上顶着几个还没张开的芽苞，裹着一层褐色的壳。
“王浩。”
有人叫他。他转回头，看到李城从教室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还没拆的干脆面。
“你来这么早？”李城把书包扔到他旁边的座位上，他们从初三分到一起就是同桌。
“不早了。”王浩说。
“也是。”李城撕开干脆面，撒调料粉，捏着袋口晃了几下，“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了。”
“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呢？”
王浩没说话。李城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就知道你没写。”
“我写了第一问。”
“那也算？”
王浩没理他。李城咔嚓咔嚓嚼着干脆面，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没？这学期换座位了，你后面是陈静。”
“嗯，看到了。”
“陈静啊，年级前二十的那个。”
“嗯。”
“你就嗯？”
王浩转过头看他：“不然呢。”
李城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没怎么。我就随口一说。”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补寒假作业，趴在桌上抄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响。王浩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角，然后又开始看窗外。
梧桐树上有只鸟，灰不溜秋的，在枝头跳了两下，飞走了。
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不是笔，是指头。
王浩转回头，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桌子旁边。她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规规矩矩的。眼睛不大，但亮。她正低头看他桌面上那个“加油吧”。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右边有一个酒窝。
“你的校服领子翻了。”她说。
王浩伸手摸了摸后颈。果然，左边那层领子从校服外套的领口翻了出来，支棱着。他赶紧翻回去，手指笨拙地压了压。
“谢谢。”他说。
“没事。”陈静把书包放到他后面的桌子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王浩转回身。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很烫，用手背贴了一下，确实烫。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提醒了他一句领子翻了而已。
李城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憋笑。
王浩踩了他一脚。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头发不多，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节敲讲台。他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口了。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
这间教室安静下来。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一种还没完全从假期里回神的、软绵绵的安静。
“这是你们初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三年，说起来长，过起来快。还有一百多天，你们就要参加中考，然后离开这个学校。”
周老师每说一句话就用指节敲一下讲台，笃、笃、笃。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中考意味着什么，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我就说一句——这三个月，拼一下，别让自己后悔。”
没有人鼓掌。有人在看老师，有人在看桌面，有人在转笔。
周老师让班长把新学期的课程表贴到黑板旁边，然后开始讲本学期的安排。王浩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盯着黑板右上角的空白处，那里以前写过“离期末考试还有X天”，现在擦干净了，但粉笔的印子还在，模模糊糊的。
他想，再过不久，那个位置会写上“离中考还有XX天”。
周老师讲完了，让大家自习。教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后背又被戳了一下。
王浩转头，看到陈静递过来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他接过来，打开。
“你的数学寒假作业第三页最后一道题怎么写的？我没写出来。”
王浩看了一眼，在纸条下面写：“我也没写出来，只写了第一问。”
推回去。过一会儿推回来。
“那咱俩一样。”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圆珠笔画的。
王浩看了两秒，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
放学的时候，王浩和李城一起往校门口走。李城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寒假打游戏的事，说他打到凌晨三点被他爸抓到了，差点把电脑砸了。王浩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城说：“那个陈静，人还挺好的吧？”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她人挺好的。”
李城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王浩站在校门口没动。夕阳把教学楼的窗户照得亮晶晶的，整栋楼看起来跟早上不一样了，带了一点暖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掏出来。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回到家，他把书包扔在书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百多天。
他想起班主任说的话：“然后离开这个学校。”
离开。他忽然觉得，他没那么想走。
不是因为多喜欢这个学校，而是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快黑了。梧桐树的枝桠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那几个芽苞还在，等着哪天暖和了，就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