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只笔
课间操结束之后，所有人从操场往教室涌。走廊窄，三个年级的人挤在一起，有人故意用肩膀撞来撞去，有人喊着“让一让我鞋掉了”。王浩被夹在中间走不快，干脆停下来靠边站了一会儿。
等他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回去了。他走到自己座位，刚要坐下，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支笔。
不是他的。他的笔在笔袋里躺着。
这支笔的笔帽上贴了一张很小的贴纸，是一只狐狸。
王浩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后面。陈静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马尾从右侧垂下来，露出一小截脖子。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支笔放到她桌子角上。
“你的笔。”他说。
陈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支笔。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你的。”
“我有笔。”
“你刚才笔掉地上了。”陈静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浩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那支笔，拿起来。贴纸上那只狐狸画得不怎么像，耳朵太大了，身子太小了，但能看出来是狐狸。他把它放进了笔袋里。
他不知道这支笔到底是不是他的。他的笔长得都差不多，黑色中性笔，晨光，一块五一根。但这支笔帽上多了一张贴纸。也许是他之前贴的，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贴过一只狐狸。
也许是他记错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刘，三十出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没人敢说话。她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段语法要点，转身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摔成三块。离得近的同学弯腰去捡，刘老师说不用管了，继续讲。
王浩盯着黑板抄笔记。他写字慢，老师擦掉左边写右边的时候他左边还没抄完。他加快速度，字越写越潦草，最后几个词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看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捏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接过来，打开。
“代词那部分，你抄漏了‘宾格’那一行。”
王浩翻回去看自己的笔记。果然，他自己写的是“代词——主格”，然后直接跳到后面了，中间漏了一整行。他在纸条上写了个“哦”，推回去。
过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除了他写的那个“哦”，下面多了一行字：“你写字真的好慢。”
王浩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写：“我写字不慢，是老师擦太快。”
推回去。再回来的时候，那行字被划掉了，下面写着：“行吧。”
然后纸条就没再传了。王浩把纸条夹进了英语课本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懒得扔。
中午在食堂吃饭。学校食堂在一楼，水泥地，塑料椅子，桌面上一层油光。菜永远是那几个：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炒青菜，偶尔有一道红烧鸡块，但鸡块永远不够分。
王浩端着餐盘找位置。李城已经在靠窗那边坐下了，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
“你上午跟陈静传纸条了？”李城一边扒饭一边问。
“嗯。”
“传什么了？”
“笔记的事。”
“就这？”
“就这。”
李城“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把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今天的西红柿怎么是酸的。”
“西红柿本来就是酸的。”
“不是，是酸过头的那种酸。”
王浩尝了一口，确实酸。他把西红柿挑到一边，只吃了炒蛋。李城看他挑菜，把自己盘子里的炒蛋拨了几筷子给他。
“你也太挑了。”
“没挑。”
“那你为什么不吃？”
“酸的。”
李城笑了一声，没说话。食堂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把筷子掉地上了弯腰去捡，旁边的人用脚帮他勾过来。
王浩吃着饭，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陈静端着餐盘和另一个女生走进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一小口一小口的，比周围的女生都快。吃完她把餐盘端去回收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手，然后走出去了。
李城顺着王浩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埋头继续吃。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吴，五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不是用来指黑板的，是用来敲走神的人桌面的。
王浩物理成绩一般，不差也不算好。吴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三条线并排走，中间串了两个灯泡一个开关。他问：“这个电路闭合开关之后，哪个灯泡先亮？”
有人举手说是左边那个，有人说是右边那个。吴老师没说是对是错，继续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王浩旁边的时候停了半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然后走了。
王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他画了一个电路图，画得不好，线歪歪扭扭的，灯泡画成了圆圈，忘了在中间画叉。
陈静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画的灯泡像鸡蛋。”
王浩看了一眼自己画的，确实像鸡蛋。他在纸条上写：“像就像吧。”
“你应该在中间画个叉。”
“知道，忘了。”
“下次记得。”
王浩没再回了。他把纸条折了一下，这次没夹进课本，放进了口袋。口袋里有上午那张，两张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不在，教室里慢慢开始有声音，先是一点点的，像水滴在水面上，后来变成了嗡嗡的一片。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课外书——把书压在课本下面，头低着，假装在自习。
王浩在写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他想不出来，盯着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又划掉。他用拇指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每次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后背又被戳了。
这次不是纸条。陈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做不出来？”
王浩没回头，点了下头。
“哪题？”
“最后一道。”
“设未知数了吗？”
“设了。”
“设的什么？”
“……x。”
“然后呢？”
“没然后了。”
王浩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的那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草稿纸。过了一会儿，草稿纸被放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小小的，整整齐齐。
“设了x之后，把第二段的距离用x表示。你试一下。”
王浩照着试了一下。果然，式子列出来了，解出来的答案跟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对得上。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做出来了？”陈静问。
“嗯。”
“不难吧？”
“嗯。”
“你就只会说嗯？”
王浩停了两秒，说：“不难。”
陈静没再说什么了。王浩低着头，盯着那道做出来的题，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没黑。春天的白天变长了，五点多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不刺眼，黄黄的，像一个煮熟的蛋黄。
王浩收拾书包。他把数学课本、英语课本、物理课本摞在一起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有一个小东西。
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谁放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东西，没人看他。他又看了一眼后面，陈静也在收拾东西，低着头拉书包拉链，没抬头。
他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叠在一起，有点厚。
走出校门的时候，李城追上他。
“你今天怎么老是摸口袋？”
“没摸。”
“我都看到了。你上课摸，下课也摸。口袋里藏什么了？”
“没什么。”
“不会是哪个女生给你写的情书吧？”
王浩没理他，加快了脚步。李城在后面喊了一声“开个玩笑”，然后小跑着追上来，两个人一起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李城往左拐了，王浩继续直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包装纸，两端拧紧了，其中一端拧得有点松，大概是放进口袋的时候被书挤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他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梧桐树的芽苞比他早上看到的时候又张开了一点，褐色的壳裂开一道缝，里面的嫩绿挤出来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把那几张纸条掏出来看了看。第一张是一个笑脸，第二张是“代词那部分你抄漏了”，第三张是“你画的灯泡像鸡蛋”，第四张是“设了x之后把第二段的距离用x表示”。
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作业。
今天的数学最后一道题他已经做出来了，不用再想了。
但他又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陈静还会不会戳他后背？
我到底为什么要想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