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回头见
毕业典礼散场之后,王浩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校门口有人在拍合照,几个班的人混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挤成一团。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听着很远。王浩没走过去。他靠着门边的柱子,书包背在一侧肩膀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早上放进去的糖。糖纸被体温焐热了,软塌塌的。
“还没走?”
王浩转过头。李城从楼梯口出来,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头发已经乱了,水抹的效果早没了,几缕头发翘着,像没睡醒。
“等你。”王浩说。
“等我干嘛?”
“你说呢。”
李城笑了一下。他走到王浩旁边,也靠在柱子上,两个人并排站着。校门口的人慢慢散了,一辆面包车按着喇叭开过去,声音很响,把几个正在拍照的人吓得往路边跳。
“你妈不是在校门口等你吗?”王浩问。
“她先回去了。我说跟同学再待一会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台子已经拆完了,地面上剩了几个洞,是搭架子的时候打进去的。几个工人正在用土填,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
“王浩。”李城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你走错教室了?”
王浩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初一刚开学,他走到二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没有空位。他以为自己迟到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直到一个老师从后面走过来,问他找谁。他说初一三班,老师说三班在隔壁。他当时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跑了。
“你怎么知道的?”王浩问。
“我看到了。”李城说,“我当时就坐在二班靠门的位置。我看到你了。你在门口站了得有两分钟,脸都红了。”
“你怎么不叫我?”
“我哪知道你是谁。”李城笑了,“后来分班分到一起,我才想起来,哦,就是那个走错教室的。”
王浩没说话。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李城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你几班的”。原来不是巧合。
“你这人,”李城说,“从初一到现在,一点没变。”
“什么没变?”
“脸皮薄。动不动就红。”
王浩踩了他一脚。李城没躲,踩实了,他呲了一下牙,但没叫出来。
校门口几乎没人了。门卫大爷把收音机放在传达室窗台上,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唱得很慢,词听不太清。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风吹过来,光斑晃了晃,像水面上碎掉的灯影。
“我走了。”李城直起身,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嗯。”
“你那个投篮手势,记得改。”
“知道了。”
李城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王浩说了一句:“高中还在一个区的话,周末找我打球。”
“好。”
李城摆了摆手,没回头。他走到校门口,拐了弯,不见了。王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低下头,看到地面上有一个东西——一颗糖,躺在地上,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光,亮亮的。不知道是谁掉的。
他没捡。
他转身往校园里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往里走。也许是想再看一眼操场,也许不是。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空地被阳光铺满。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跑道上慢慢地滚,滚到这边,又滚到那边,没有方向。
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出了校门,他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三年前高了很多,树冠连在一起,把整条街遮住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王浩走在那些光斑里,走过去,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移过去,落在后背上,又移过去。
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上班的人还没下班,上学的人已经散了。路边的店铺有的开着门,有的拉下了卷帘门。那家书店今天开门了,门口贴着一张新的海报,上面写着“新书到店”。王浩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理发店的大音箱没放歌,只有一个人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小饭馆的门口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看到王浩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动。王浩从它旁边走过去,它也没跑,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又闭上了。
走到那个路口,王浩停下来。红灯。他等着,旁边站了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指头含在嘴里。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绿灯亮了。王浩过了马路。
进了小区,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特别灵敏,他脚步不重,灯也亮了。一层,两层,三层。到门口,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开了。
屋里没人,安静。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亮。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不知道要做什么。平时放学回来就是写作业,今天不用写作业了。毕业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束花。白色的小花还在,插在玻璃杯里,水少了一小截,杯子内壁有一圈水渍。花瓣有几瓣开始发蔫了,边缘卷起来,薄薄的,像纸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把杯子端起来,走到厨房,换了一下水。自来水冲进杯子里,花茎晃了晃,花瓣上溅了几滴水,亮晶晶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包装纸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印。他剥开,糖是白色的,圆形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粉。他放在嘴里,凉丝丝的,甜味慢慢散开,淡淡的,不浓。像喝了一口凉白开,有一点点甜,不仔细尝都尝不出来。
他把糖纸展平,放在桌上。白色的,透明的,反着光。
然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那些糖纸还在。红的,绿的,橙的,黄的,蓝的,紫的。叠成小方块的,叠成三角形的,摊着没叠的。他看了几秒,把手上这张白色的也放进去了。它躺在那些彩色的糖纸中间,最显眼,因为它没有颜色。
他关上抽屉。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不冷,刚刚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小片橙色的光,很薄,像一层纸。那片光慢慢变暗,从橙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然后淡了,散了。
王浩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三年前它没有这么高,他记得初一的时候,站在这个窗口能看到树顶。现在看不到了,树顶已经高出了窗框,要仰头才能看到。三年的时间,树长高了很多,他也长高了很多。但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可能是哪个班的学生还在外面没回去。也可能是别的人。王浩没有转头去看。
他想起今天陈静送他的那束花。想起她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收到过花”。想起她说“花别扔了”。
花在桌上的杯子里,没有扔。
他想起李城说“高中还在一个区的话,周末找我打球”。
他想起阿——李城。他想起初一走错教室的时候,李城坐在二班靠门的位置,看着他,没叫他。后来他们成了同桌,李城从背后拍他,说“你几班的”。那句话,他说了三年的“你几班的”,从初一说到了初三,从“你几班的”说到了“回头见”。
他想起陈静最后那张纸条:“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他写了两个字:“会的。”
会的。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直起身,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了。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并拢放在床边。然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灰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片灰白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不用去学校了。中考还有十几天。然后就是一个很长的暑假。然后是高中。然后是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晚上,他只是想躺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窗外的虫叫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叫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也许是数着日子,也许是数着别的什么。
王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甜的。跟今天早上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叫。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水,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听不到了。
他在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慢慢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安静,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很深的水里,一直往下落,往下落,落到水底,落在软软的泥上,不动了。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梧桐树的叶子还会在风里翻动。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或许,告别的时间就是现在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