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前一晚,王浩妈妈帮他烫校服,说“明天穿整齐点,拍照片也好看”,王浩站在旁应了声。他回房后躺在床上未睡着,窗外虫叫,脑中浮现教室窗户、操场边的树、陈静的马尾等画面。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透入,王浩六点四十起了床,穿上领口平整但有点扎的校服,对着镜子看,感觉这次穿校服不一样,或许是最后几次穿了。
出门时天已亮,五月早晨不冷不热,校门口多了卖花的人,王浩这才想起今天是毕业典礼。
进校门,操场搭了写着“初三年级毕业典礼”的简易台子,前面摆了几排塑料椅,坐不下全年级,多数班级站着听。
王浩走进教室,里面比平时热闹,有人整理衣领、借发卡、吃早饭。李城头发被姐姐梳得整齐,王浩看后李城抓乱了一点。有人找校徽、传毕业照小样,王浩等别人看完后看到自己表情有点僵,看到陈静笑得自然。
广播响起,年级组长让全体师生到操场集合。王浩把椅子翻上桌面,看着桌面有很多痕迹。他走出教室随人群往操场走,楼梯上全是穿校服的人,像河在流动,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操场上已站满了人。 按班级顺序站好,一班在前,三班在中间偏左。王浩找到位置站进去,李城在右,张瑞在左,陈静在女生那边隔了好几排。太阳升起,有点热,王浩推起校服袖子,风拂过他的头发。
毕业典礼开始,先是方校长讲话,讲初三不易、中考重要及未来要自己走,王浩今昔感受不同。接着学生代表发言,
王浩听的时候,想到了自己。他的作文也总是写不够字数。他不知道王老师有没有在他的作文本上也写过“进步”两个字,可能写过,但他没注意。
最后一项是唱校歌。校歌的歌词是学校建校的时候写的,王浩一直觉得词写得不怎么样,唱起来也拗口。但今天大家唱得很大声,比任何一次都大声。旁边的李城把嗓子都喊劈了,唱到高音的时候破了,他也没停。王浩也在唱,他唱得不大声,但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念出来了。
校歌唱完,方校长说了句“毕业典礼到此结束”。掌声又响了。
然后人群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地,像一池水被搅了一下,漩涡转了几圈,水开始往各个方向流。有人在找人合影,有人在跟老师拥抱,有人站在操场中间不知道要去哪。
王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毕业快乐”,他点了点头。又有人过来跟他握手,握了一下就走了,他都没看清是谁。
“王浩。”
他转过头。陈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束花。小小的,几朵白色的花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系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给你的。”她把花递过来。
王浩接住了。塑料纸有点扎手,花的香味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今天毕业了。”陈静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收到过花?”
王浩想了想,是的。他从来没收到过花。这是第一次。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静把手背在身后,站姿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放松。“你有没有跟别人合影?”
“没有。”
“那合一张吧。”
她转过身,朝旁边的一个女生招手。“帮我拍一下。”那个女生接过陈静的手机,举起来。王浩和陈静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王浩手里还拿着那束花,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放在身体侧面,垂着。
“靠近一点。”拍照的女生说。
王浩往陈静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差一点碰到她的肩膀。
“好——一、二、三——”
咔嚓。
“再来一张——笑一下——”
王浩弯了一下嘴角。他不知道这张拍出来是什么样,但他觉得应该比毕业照那张好一点。
陈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给王浩看,直接放进了口袋。
“拍得怎么样?”王浩问。
“还行。”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花别扔了”,然后走远了。
王浩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束花。塑料纸在阳光下反光,亮亮的,花小小的,白色的,有几朵开得正好,有几朵还是花苞,裹得紧紧的。
李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到了他手里的花。
“谁送的?”
“陈静。”
“哦。”李城没再多问。他伸出手,“来,咱俩也合一张,用我手机。”
王浩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李城肩膀上。李城举着手机,屏幕里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脸都很大。李城按了一下,看都没看,说了声“好了”。
“你不看看?”王浩问。
“不用看。肯定好。”
李城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王浩的胳膊。“那我先走了,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好。”
“王浩。”李城停了一下,“考完试联系。”
“好。”
李城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操场边上了,拐了个弯,不见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收拾台子上的东西,把背景布拆下来叠好,把椅子一把一把摞起来搬走。王浩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拿着花,看着这一切慢慢收拢,像一把伞被慢慢合上。
他抬头看天。天蓝得淡淡的,云很少,只有几片薄薄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花,零零散散地飘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往教学楼走。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没人了。椅子都翻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了。黑板没擦,上面还留着昨天的板书,数学的方程式,语文的文言文字词,英语的语法点,化学的分子式。它们叠在一起,像好几层纸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模糊了,但都还在。
王浩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这间教室他待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几排桌椅,一块黑板,几盏灯。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这个房间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得有点空,空得让人不太敢走进去。
他没进去。
他把门带上,没有拉到底,留了一道缝。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也空了。没有人的走廊看起来很长,从这头到那头,中间经过了几个教室的门,都关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跟他一起移动,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下楼,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台子拆了一半,背景布被卷起来放在地上,红色的布卷像一根粗壮的香肠。几个工人在搬椅子,椅子摞起来,用绳子捆住,一个人搬一摞,椅子腿朝上,像一棵长了很多枝杈的树。
王浩走出校门。
门口的梧桐树下,还有几个人没走。有人靠着树干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书包,有人在等车。王浩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里的花还握着,塑料纸被太阳晒得有点热,花的香味被晒得更浓了一点,不冲鼻,淡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白色的花瓣上有几滴水珠,大概是早上喷的水,还没干。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绿灯亮着。他直接走了过去,没停。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上没有人,只有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的,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他进了小区,上楼,开门。
家里没人。他妈上班去了,他爸出差还没回来。他把花放在桌上,从厨房找了个杯子,接了半杯水,把花插进去。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水的颜色,清亮亮的。花插在里面,站住了,没有倒。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束花。白色的小花,绿色的枝叶,透明的塑料纸,粉色的蝴蝶结。
他把蝴蝶结拆下来,放在桌上。蝴蝶结是用丝带系的,粉色的,很软。他用手指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然后他趴下来,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花。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花上,花瓣变得更白了,几乎透明。杯子里的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有一道小小的彩虹,很短,很快就不见了。
王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印。他剥开,糖是透明的,硬糖,放在嘴里,凉丝丝的。含了一会儿,甜味慢慢出来,淡淡的,不浓。
他把糖纸展平,放在桌上。白色的,很小,很薄,像一小片透明的塑料。
他没有把它叠起来。就让它那么摊着,在桌上。
阳光慢慢移过去了,从桌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房间里暗了一点,但没全暗。王浩趴着没动,眼睛半睁半闭。花还在杯子里站着,白色的花瓣在暗一点的光线里变得更白了,像纸做的。
他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