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外婆的病
沈序把奶茶递给客人,低头说了声“慢走”,转身去擦操作台。
嘴角还疼着,说话的时候会扯到伤口。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热得冒烟的马路。三号桌坐着一对情侣,正在自拍,笑得甜得发腻。他默默把杯子收走,擦干净桌子,转身回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校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磨破了,他自己逢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昨天那三个人,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批了。
学校附近的混混,知道他妈是谁,知道他一个人,知道他没钱。收保护费这种事,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他。
第一次,他没给。
第二次,他也没给。
......
他把抹布扔进水池,看泡沫慢慢漫上来。那些人以为打一顿就能让他低头。他们不知道,他低过的头已经够多了。
再也不会低了。
收完最后一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序脱下围裙,跟老板说了声“走了”,推开门走进闷热的夜色里。
路灯很亮,照着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他走在人行道边上,书包带勒在肩膀上,压得那条伤疤隐隐作痛。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过于清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微陷,嘴唇抿成一条线。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黑太沉,这张脸其实是好看的,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瘦削。
但他很少抬头,似乎每时每刻他都在忙。
叮铃铃......手机响了。为了更好的照看外婆 二百块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号码。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喂?”
“请问是沈先生吗?你外婆今天下午突发晕厥,被送到我们医院,现在在急诊观察室,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沈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跑过了三条街,跑得肺里像火烧一样,冲进急诊楼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走廊里的白炽灯太亮了,照得他睁不开眼。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混着各种药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沈小芳的家属?”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你是她外孙?”
他点头,喘得说不出话。
“跟我来。”
外婆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
沈序走过去,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你外婆这次是突发性脑供血不足。”医生翻着病历,“她本来就有基础病,这次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但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后续治疗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多少?”
医生抬头看他,顿了一下:“初步估计,至少五万。后续如果情况复杂,可能还会更高。”
沈序没说话。
五万。
他打工一个月,赚一千二。学费减免,生活费压缩到最低,每个月能攒下八百。一年,九千六。五万,要五年。
外婆等不了五年。
“当然,你可以申请一些医疗救助项目,我们会帮你开证明。”医生说,“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一下押金。”
押金八千。
沈序站在缴费窗口前,掏出银行卡。
里面有一万三。是他从高一开始攒的,一分一分攒的,原本是想考上大学之后用的。
现在全没了。
他把卡递进去,看着屏幕上数字跳动,然后变成三千。
“好了,这是收据。”
他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观察室的时候,外婆醒了。
她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颤颤巍巍伸出手:“序序……”
沈序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这只手养了他十七年,把他从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养成今天的样子。
“外婆没事。”他开口,声音很轻,“医生说住几天院就好了。”
外婆看着他,忽然掉下眼泪:“序序,别骗外婆了。外婆知道,这病治不好了。”
“能治好。”
“序序——”
“能治好。”他打断她,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外婆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沈序抬手,笨拙地替她擦掉眼泪。
他很少做这种动作。十七年了,他和外婆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他知道她有多难,她知道他有多苦。他们相依为命,彼此支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外婆。”他笑着,“你活着,我就有家。”
外婆的手忽然攥紧他。
攥得很紧。
那晚,沈序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夜没睡。
他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看着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五万块。
他能去哪儿弄五万块?
多打几份工?可他还要上课,还要写作业,还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做什么?
他已经拼了命了。从高一开始,每天放学去奶茶店打工,周末去快递站分拣包裹,寒暑假去工地上搬砖。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干过。
可是不够。永远不够。
学费减免了,生活费压到最低了,衣服穿到破洞了,饭吃到七分饱了——攒下来的钱,还是不够。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转瞬就消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一句话:“你的伤好点了吗?”
沈序愣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天那个巷子里,那个递给他消毒水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但她给他发短信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水面。
他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就后悔了。
太冷漠了。人家关心你,你就回个嗯?
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被人关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十七年了,除了外婆,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没人问过他好不好。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那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去看外婆。
外婆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刚上小学。有天放学,他被同学追着骂“疯子的儿子”“没人要的野种”,哭着跑回家。外婆站在门口等他,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序序不哭,外婆要你。外婆永远要你。”
他趴在外婆肩上,眼泪流了满脸。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现在他看着外婆,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抬手揉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暖,落在身上,像外婆的手。
他想,他不能让外婆走。
五万块,他能挣。
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他一定能挣到。
只要外婆还在,他就有家。
窗外有鸟叫,清脆又响亮。沈序站在窗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那个女孩。
她不认识他,却给他递了消毒水。她不认识他,却问他伤好点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袋消毒水,他没用。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小袋子,他就觉得——这世上还有人,除外婆以外的人,愿意对他好。
哪怕只是一袋五块八毛钱的消毒水。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