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谢谢你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老式的翻盖手机,只能接电话和发短信,江瑶紧紧地拿在手上,等了一整天,只等来一个字。
“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高兴的是他回了,失落的是——就一个嗯?
算了,人家跟她又不熟。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往校门口走。
她得赶去奶茶店面试,昨天她跑了三家店,都说招满了,这是最后一家,如果再不成功,她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江瑶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碍任何人的事。她的头低着,只看见一双双来来往往的脚。运动鞋、皮鞋、凉鞋,各种颜色,各种样式,从她视野里匆匆掠过。
“哟,这不是江瑶吗?”
她脚步一顿,心中一紧。
抬头,林薇薇站在前面,旁边还跟着两个跟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薇薇长得好看,是那种张扬的好看——大眼睛,高鼻梁,涂着淡淡的口红,校服裙子改短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盛开的玫瑰,浑身带刺。
江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跑什么呀?”林薇薇走上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怎么,看见我就躲?”
江瑶低着头,不说话。
“啧,还是这副德行。”林薇薇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抬头,让我看看你那张脸。”
江瑶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恶意的眼睛。
林薇薇打量着她,忽然皱了一下眉。
江瑶的长相,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不施粉黛却挑不出毛病,眉眼生得恰到好处,皮肤白得像瓷,睫毛又密又长。如果她肯抬头,肯笑一笑,一定是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可她不抬头。
她把自己藏起来,像一颗蒙了灰的珍珠。
这让林薇薇更生气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那个沈序走得很近?”她问。
江瑶心里咯噔一声。
“没有。”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是碰见过。”
“碰见过?”林薇薇松开她的下巴,围着转了一圈,“碰见过几次啊?碰见过到有人看见你们在巷子里说话?”
江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说话啊。”林薇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疯女人生的儿子,你也敢沾?不怕脏?”
江瑶猛地抬起头。
林薇薇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笑起来:“哟,怎么,我说错了?他不是疯女人生的?他妈不是生完他就跳河了?”
旁边的跟班跟着笑起来。
江瑶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忽然想起沈序在巷子里的样子——蜷缩着,一声不吭,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那袋消毒水,想起他攥着袋子的手,想起那个“嗯”字。
“他不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林薇薇愣住了。
“他不是什么疯女人生的。”江瑶说,“他是沈序。”
林薇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变成一种阴沉的怒意。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顶嘴?”
旁边的跟班立刻围上来。
江瑶的手在发抖。她知道不该惹林薇薇,可她就是忍不住。那些话,那些骂沈序的话,她听不下去。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那个人,给她回了一个“嗯”。
“江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淡,很冷。
所有人都回头。
沈序站在三米开外,背着书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这边,目光从林薇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江瑶身上。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瘦的脸和突出的眉骨。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此刻映着夕阳,竟有了一点暖意。
“走了。”他说。
林薇薇愣住。
江瑶也愣住。
沈序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
“哟,护花使者来了。”林薇薇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两个还真是——”
“走不走?”沈序打断她,话是对江瑶说的。
江瑶咬住嘴唇,低头绕过林薇薇,朝他走过去。
林薇薇伸手想拦,但沈序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中间。他比林薇薇高一个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的吓人。
林薇薇被看得有点发毛,嘴硬道:“看什么看?”
沈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着。
林薇薇忽然有点脊背发凉。
“走。”她朝跟班挥了挥手,“晦气。”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瑶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沈序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说:“走吧。”
她抬起头。
他已经在往前走了,背影很瘦,肩胛骨在T恤下面突起一道弧线。书包带勒在肩膀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去。
江瑶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跳加快。
江瑶不知道说什么,就一直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就在旁边,瘦瘦长长的,和她挨得很近。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江瑶的脸忽然红了。
沈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先说。”他说。
江瑶攥着书包带,深吸一口气,小声问:“你的伤好了吗?”
“嗯。”
还是一个字。
她有点沮丧,低下头,继续看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谢谢你。”
她猛地抬头。
沈序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朵尖——她看见了——有点红。
“那袋消毒水。”他说,“谢谢。”
江瑶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问了一句:“你用了没?”
沈序顿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舍不得。”
江瑶愣住了。
舍不得?
一袋五块八毛钱的消毒水,他舍不得用?
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上面,把那层冷意融化了一些。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她忽然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你……”她张了张嘴,“你可以用的,我那儿还有。”
沈序转过头看她。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黑沉沉的眼睛染成了暖棕色。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瑶被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被欺负的时候,从来没人帮过她。因为他在巷子里看过她一眼。因为——
因为她说不清。
“因为……”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你那天,看过我一眼。”
沈序皱眉:“哪天?”
“就……”江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林薇薇打我的时候,你路过。”
沈序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放学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个女生被几个人围着打,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想。他不管闲事,也没能力管闲事。
可那个女生记住了。
“就因为那个?”他问。
江瑶点点头。
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眉眼间那层冷意淡下去,变成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暖洋洋的。
“傻子。”他说。
江瑶愣住了。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骂她,不是嫌弃她,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在说一个很珍贵的词。
她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走到街角。
奶茶店就在前面。江瑶停住脚,说:“我要去面试了。”
沈序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
“你找工作?”
江瑶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问:“找了几家?”
“三家,都没成。”她咬了咬嘴唇,“这是最后一家。”
沈序想了想,说:“你进去,找老板,说我介绍的。”
江瑶愣住:“你认识老板?”
“我之前在那儿打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小。
沈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快进去吧。”
江瑶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夕阳里,背着光,轮廓被染成金色。他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淡,但好像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谢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刚才帮我。”
沈序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下次她再欺负你,就喊我。”
江瑶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好。”她说。
她转身跑进奶茶店,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没敢回头,红着脸冲进店里。
老板听说是沈序介绍的,二话不说就录用了。江瑶拿着排班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没看见那个身影。
她攥着排班表,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林薇薇堵她,沈序帮她,他们说了好多话,他还笑了。
她想起那个笑,心里就暖暖的。
她低头往公交站走。
沈序就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着头看手机。路灯亮起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他,江瑶快步走过去,小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等你。”他说,“天黑了。”
"砰砰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样。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同一班公交。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偷偷看他,发现他也在偷偷看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移开。
蝉鸣声里,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
沈序先上了车,然后站在门口等她。
江瑶跟上去,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她没听清。
她回过头,他已经走到车厢后面去了。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句没听清的话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慢慢降临。霓虹灯亮起来,车流声变得温柔。
江瑶把脸贴在车窗上,嘴角弯起来。
她想,她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他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