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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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放开她

更新时间:2026-03-18 13:06:08 | 字数:3810 字

天亮之前江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离开小姨家,再也不回来。

不是赌气,是活命。

债主说今晚八点来找她。如果她还待在这儿,那些人会像三年前一样破门而入,会像三年前一样——她不敢想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把床单叠好,把枕头摆正。这间八平米的杂物间,她住了三年。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是她刚来那年写的:“要乖,要听话,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她伸出手将那张便利贴缓缓的撕下来,拿在手中柔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随后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其实也没几件,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校服裤子,一件冬天穿的外套。她把它们塞进书包里,又把床头那本翻烂的英语书放进去。

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她三年攒下的钱。打工的钱,省下来的生活费,过年时小姨随手扔给她的红包——她一分都没花。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块。

不够五千。但这是她全部的命。

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背上书包,推开那扇门。

客厅里没人。小姨和姨父还没起床,表妹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江瑶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三年前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三年后她背着一个书包走出去。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拉开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走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

医院。

沈序醒得很早。

他起身,走到病床前。

外婆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数字跳动着,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水房打了热水,给外婆擦脸、洗手、换衣服。这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刻进骨头里。

“序序。”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外婆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醒了?”他走过去,“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不饿。”外婆握住他的手,“你昨晚又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睡了。”

“骗人。”外婆攥紧他的手,“序序,你别太累了,外婆没事的。”

沈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我去买早饭。”他说。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太累了。

但他不能停。

上午的课,江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八点,五千块,债主。

她没有五千块。她只有两千三。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凑剩下的两千七。她更不知道如果凑不齐,那些人会做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也是夏天,蝉鸣也是这样吵。她躲在卧室里,听见外面砸门的声音,听见妈妈的声音——“你们别进来!我女儿在里面!”——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惨叫,然后是——

江瑶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奶茶店老板发消息,问今晚能不能加班。老板回复说可以,晚班到十一点。

好。那就打工。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江瑶没去上。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数那些钱。

两千三百块。她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忽然很想哭。

可她不能哭。哭有什么用?

手机响了。

是沈序的消息:“下午放学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想告诉他今晚的事,想让他陪着她,想——可她不能。

他那么忙,要打工,要照顾外婆,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放学,沈序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江瑶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嘴角有一块淤青。

“你嘴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别过脸,“撞的。”

江瑶不信。那块淤青一看就是被人打的。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他被围殴的样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是不是那几个人又找你了?”她有些着急。

沈序顿了一下,没说话。

那就是了。

江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袖子。

沈序回头看她。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疼不疼?”

沈序愣住。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很浅,但确实是笑。

“不疼。”他说。

“骗人。”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比这更疼的也受过,这点不算什么。”

江瑶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他说的那种疼。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另一种。

“沈序。”她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喊我。”

沈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出声了。

“你?”他看着她,“你喊我差不多。”

“我真的会喊的!”江瑶急了,“我会喊警察来了!”

沈序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确实软了一下。

“好。”他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江瑶没告诉他今晚的事。她想着,等会儿去奶茶店打工,到十一点下班,那时候债主应该已经走了吧?他们总不会等到那么晚。

她不知道的是,小姨家门口,此刻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看门牌号。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就是这儿。”他说,“八点来,人肯定在。”

旁边的同伙问:“要是那丫头没钱呢?”

“没钱?”那人笑了一声,“没钱就找她爸。找不到她爸,就找她。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卖的地方多了去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巷子里,江瑶忽然打了个冷战。

“冷?”沈序问。

“没有。”她摇摇头,“可能是有点累。”

沈序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瑶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没事的样子:“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沈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江瑶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真的没事。”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事就告诉我。”

江瑶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好。”她说。

可她没说。

因为她不敢。

她怕他知道以后,会被卷进来。那些人太可怕了,她不能让他也陷进去。

她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晚上七点半,江瑶在奶茶店换上工作服,开始收拾桌子。

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她擦着桌子,眼睛时不时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八点整。

她攥紧抹布,盯着那个时钟。

八点零一分。八点零二分。八点零三分。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也许他们没去?也许他们找错地方了?也许——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瑶的手开始发抖。

她走到后厨,接通电话。

“江瑶是吧?”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在家啊?我们等了你挺久的。”

江瑶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没钱是吧?没事,我们跟你爸聊过了。他说,有个地方能把你卖个好价钱。”

“不……”江瑶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别……”

“别什么?别找你?”那人笑起来,“小姑娘,你爸欠的钱,得你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钱……”

“没钱有没钱的还法。”那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今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在老地方等你。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儿。”

电话挂断。

江瑶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老地方。

三年前,她妈死的地方。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后厨的灯很暗,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不敢出声,不敢动,就那么缩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

“江瑶?”是老板的声音,“你怎么了?”

她赶紧站起来,擦了一把脸,拉开门出去。

“没事。”她说,声音还抖着,“老板,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走……”

老板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行,那你先回去吧。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休息一天。”

江瑶点点头,脱下工作服,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跑出奶茶店,跑过街道,跑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小姨家不能回了,回学校也不行,她无处可去。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

那条巷子。

就是她和沈序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很偏僻,很暗,但此刻在她眼里,却是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她转身往那个方向跑。

与此同时,医院里,沈序正在给外婆削苹果。

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江瑶的消息:“你在哪?”

他回:“医院。”

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外婆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然后就没消息了。

沈序盯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平时不会这么晚找他。她今天说话的语气也不对。

他站起来,对外婆说:“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去哪儿?”

“很快回来。”

他跑出医院,一边跑一边给江瑶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他加快脚步,往她住的方向跑。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但他有种直觉——她出事了。

巷子里,江瑶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片银白。她躲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月光,不敢动,不敢出声。

手机一直在响,是沈序。可她不敢接。她怕自己一接电话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求他来救她。

不能叫他。不能连累他。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心跳几乎停止。

三个人影出现在巷口。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笑嘻嘻地往里走。

“小丫头,躲这儿呢?”他说,“挺会挑地方啊。”

江瑶往后缩,后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别怕,咱们就是聊聊。”那人蹲下来,凑近她,“你爸欠的钱,怎么还,咱们商量商量。”

“我没钱……”江瑶的声音抖成一团。

“没钱?”那人笑了笑,“没钱有没钱的还法。你这长相,卖到那种地方,少说也能卖个几万块。”

江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她拼命摇头,“不行……”

“不行?”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爸都同意了,你说不行?”

江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爸。她亲爸。要把她卖了。

“带走。”

那两个人上来拽她。

“救命——”江瑶喊出声,但声音刚出口就被捂住嘴。

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

“放开她。”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