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放开她
天亮之前江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离开小姨家,再也不回来。
不是赌气,是活命。
债主说今晚八点来找她。如果她还待在这儿,那些人会像三年前一样破门而入,会像三年前一样——她不敢想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把床单叠好,把枕头摆正。这间八平米的杂物间,她住了三年。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是她刚来那年写的:“要乖,要听话,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她伸出手将那张便利贴缓缓的撕下来,拿在手中柔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随后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其实也没几件,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校服裤子,一件冬天穿的外套。她把它们塞进书包里,又把床头那本翻烂的英语书放进去。
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她三年攒下的钱。打工的钱,省下来的生活费,过年时小姨随手扔给她的红包——她一分都没花。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块。
不够五千。但这是她全部的命。
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背上书包,推开那扇门。
客厅里没人。小姨和姨父还没起床,表妹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江瑶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三年前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三年后她背着一个书包走出去。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拉开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走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
医院。
沈序醒得很早。
他起身,走到病床前。
外婆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数字跳动着,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水房打了热水,给外婆擦脸、洗手、换衣服。这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刻进骨头里。
“序序。”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外婆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醒了?”他走过去,“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不饿。”外婆握住他的手,“你昨晚又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睡了。”
“骗人。”外婆攥紧他的手,“序序,你别太累了,外婆没事的。”
沈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我去买早饭。”他说。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太累了。
但他不能停。
上午的课,江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八点,五千块,债主。
她没有五千块。她只有两千三。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凑剩下的两千七。她更不知道如果凑不齐,那些人会做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也是夏天,蝉鸣也是这样吵。她躲在卧室里,听见外面砸门的声音,听见妈妈的声音——“你们别进来!我女儿在里面!”——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惨叫,然后是——
江瑶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奶茶店老板发消息,问今晚能不能加班。老板回复说可以,晚班到十一点。
好。那就打工。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江瑶没去上。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数那些钱。
两千三百块。她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忽然很想哭。
可她不能哭。哭有什么用?
手机响了。
是沈序的消息:“下午放学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想告诉他今晚的事,想让他陪着她,想——可她不能。
他那么忙,要打工,要照顾外婆,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放学,沈序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江瑶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嘴角有一块淤青。
“你嘴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别过脸,“撞的。”
江瑶不信。那块淤青一看就是被人打的。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他被围殴的样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是不是那几个人又找你了?”她有些着急。
沈序顿了一下,没说话。
那就是了。
江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袖子。
沈序回头看她。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疼不疼?”
沈序愣住。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很浅,但确实是笑。
“不疼。”他说。
“骗人。”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比这更疼的也受过,这点不算什么。”
江瑶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他说的那种疼。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另一种。
“沈序。”她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喊我。”
沈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出声了。
“你?”他看着她,“你喊我差不多。”
“我真的会喊的!”江瑶急了,“我会喊警察来了!”
沈序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确实软了一下。
“好。”他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江瑶没告诉他今晚的事。她想着,等会儿去奶茶店打工,到十一点下班,那时候债主应该已经走了吧?他们总不会等到那么晚。
她不知道的是,小姨家门口,此刻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看门牌号。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就是这儿。”他说,“八点来,人肯定在。”
旁边的同伙问:“要是那丫头没钱呢?”
“没钱?”那人笑了一声,“没钱就找她爸。找不到她爸,就找她。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卖的地方多了去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巷子里,江瑶忽然打了个冷战。
“冷?”沈序问。
“没有。”她摇摇头,“可能是有点累。”
沈序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瑶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没事的样子:“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沈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江瑶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真的没事。”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事就告诉我。”
江瑶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好。”她说。
可她没说。
因为她不敢。
她怕他知道以后,会被卷进来。那些人太可怕了,她不能让他也陷进去。
她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晚上七点半,江瑶在奶茶店换上工作服,开始收拾桌子。
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她擦着桌子,眼睛时不时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八点整。
她攥紧抹布,盯着那个时钟。
八点零一分。八点零二分。八点零三分。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也许他们没去?也许他们找错地方了?也许——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瑶的手开始发抖。
她走到后厨,接通电话。
“江瑶是吧?”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在家啊?我们等了你挺久的。”
江瑶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没钱是吧?没事,我们跟你爸聊过了。他说,有个地方能把你卖个好价钱。”
“不……”江瑶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别……”
“别什么?别找你?”那人笑起来,“小姑娘,你爸欠的钱,得你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钱……”
“没钱有没钱的还法。”那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今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在老地方等你。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儿。”
电话挂断。
江瑶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老地方。
三年前,她妈死的地方。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后厨的灯很暗,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不敢出声,不敢动,就那么缩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
“江瑶?”是老板的声音,“你怎么了?”
她赶紧站起来,擦了一把脸,拉开门出去。
“没事。”她说,声音还抖着,“老板,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走……”
老板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行,那你先回去吧。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休息一天。”
江瑶点点头,脱下工作服,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跑出奶茶店,跑过街道,跑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小姨家不能回了,回学校也不行,她无处可去。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
那条巷子。
就是她和沈序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很偏僻,很暗,但此刻在她眼里,却是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她转身往那个方向跑。
与此同时,医院里,沈序正在给外婆削苹果。
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江瑶的消息:“你在哪?”
他回:“医院。”
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外婆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然后就没消息了。
沈序盯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平时不会这么晚找他。她今天说话的语气也不对。
他站起来,对外婆说:“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去哪儿?”
“很快回来。”
他跑出医院,一边跑一边给江瑶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他加快脚步,往她住的方向跑。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但他有种直觉——她出事了。
巷子里,江瑶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片银白。她躲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月光,不敢动,不敢出声。
手机一直在响,是沈序。可她不敢接。她怕自己一接电话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求他来救她。
不能叫他。不能连累他。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心跳几乎停止。
三个人影出现在巷口。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笑嘻嘻地往里走。
“小丫头,躲这儿呢?”他说,“挺会挑地方啊。”
江瑶往后缩,后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别怕,咱们就是聊聊。”那人蹲下来,凑近她,“你爸欠的钱,怎么还,咱们商量商量。”
“我没钱……”江瑶的声音抖成一团。
“没钱?”那人笑了笑,“没钱有没钱的还法。你这长相,卖到那种地方,少说也能卖个几万块。”
江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她拼命摇头,“不行……”
“不行?”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爸都同意了,你说不行?”
江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爸。她亲爸。要把她卖了。
“带走。”
那两个人上来拽她。
“救命——”江瑶喊出声,但声音刚出口就被捂住嘴。
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
“放开她。”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