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暴风雨前夜
阿桃和她母亲离开后的那个夜晚,花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朵昙花,正如我所预料的,在黎明前彻底凋零了。洁白的花瓣变得枯黄、卷曲,像一封被揉皱后遗弃的信笺,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辉煌。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它清理掉,而是任由它挂在枝头。那枯萎的姿态,竟也有一种凄清的美感,仿佛在提醒我,所有的绽放都伴随着谢幕,而所有的告别,都曾有过最绚烂的序章。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苏晚照例每周三来取花,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画风的转变——那些画不再仅仅是静止的植物标本,而是有了呼吸,有了光影,有了温度。她看着墙上那幅老陈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林涧秋,你终于肯画‘人’了。”
我没有反驳。或许,我是真的肯了。
阿桃依旧会翻墙进来,但她不再只是唱歌。她会带来幼儿园做的手工,会跟我讲她在新家里种下的小花盆,会问我:“叔叔,你说我的花会像昙花一样开吗?”我总是告诉她,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急,有的缓,但只要根还在,总会开的。
老陈那边,依旧每天傍晚会传来一声咳嗽,一缕青烟。只是偶尔,在那缕青烟里,我会觉得多了一双年轻的眼睛,和我们一起,守望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个星期三的傍晚,苏晚来取花时,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消息。
“天气预报说,”她把收音机放在我的石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周末有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可能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
收音机里,传来了播音员严肃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冷冰冰的气象术语:台风路径、气压值、降雨量预测……那些词汇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黄色的薄纱。风也停了,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花园里的花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仿佛在预感到什么。
“你……要做好准备。”苏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关切,“把花搬进屋里,或者加固一下花架。”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晚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我倾注了三年心血的花园。老周、小蓝、小白,还有那块空地上的“小曼”,它们都安静地站在那里, unaware of the impending doom.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
那晚,我没有画画。我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深夜。我听着收音机里的气象播报,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据,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雨。
这是一场考验。
一场对我,对这座花园,对这三年来我所建立的一切的考验。
我不能让它们毁了。
我不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我没有吃早饭,直接拿起了工具。我先是从老周开始。我用竹竿和绳子,给它搭起了一个坚固的支架。老周的枝条很硬,我必须很小心地把它们固定好,不能勒伤了树皮。我的手在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然后是小蓝。它的花球很重,我用细绳把它们一个个地吊起来,固定在木架上。小蓝的叶子很脆弱,我用塑料布把它整个罩了起来,只留出透气的缝隙。
接着是小白。我把它的花盆搬到了屋檐下最安全的角落,又用砖头把花盆垫高,防止积水。
我忙得像个陀螺,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我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塑料布、油毡、竹竿、绳子,把每一株花都尽可能地保护起来。我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又干了,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中午时分,阿桃来了。
她翻过墙头,看见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
“叔叔,你在干什么?”
“护花。”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我来帮你!”阿桃没有犹豫,立刻卷起袖子。
她帮着我递竹竿,递绳子,帮我把沉重的塑料布拉起来。她的力气很小,但她很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叔叔,它们会没事的,对吗?”她一边干活,一边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骗她。
下午,苏晚来了。
她没有带点心,而是带了一捆粗壮的麻绳和几把铁锹。
“我来晚了。”她说着,立刻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我们三个人,在花园里忙碌着。苏晚很有力气,她帮我把最粗的竹竿钉进土里,帮我把最重的花盆搬进屋。她一边干活,一边指挥着我和阿桃,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林涧秋,这块地的排水沟要再挖深一点!”
“阿桃,把那卷绳子给我!”
老陈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我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篱笆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把铁锹,开始清理他那边的排水沟。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把沟里的淤泥一点点地清理出来,让水流能畅通无阻地流走。
我们四个人,隔着一道篱笆,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忙碌着。
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行动。
傍晚时分,准备工作终于做完了。
花园里,每一株花都被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保护了起来。塑料布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堡垒。老周的支架像一个坚固的鸟巢,小蓝的花球被温柔地托举着,小白在屋檐下安然无恙。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阿桃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我的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我们都没有抱怨。
“今晚……”苏晚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会守着它们。”我轻声说。
苏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天黑了。
苏晚带着阿桃离开了。走之前,阿桃把她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晴天娃娃”,挂在了老周的支架上。
“叔叔,让它陪着你。”她说。
我看着那个随风飘荡的纸娃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送走她们后,我回到了院子里。
夜,深得像墨。
风,开始起了。
它不像往常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躁动的力量,吹过屋顶,吹过树梢,吹过篱笆,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我面前,是那一排排被我保护起来的花。它们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我伸出手,隔着塑料布,轻轻抚摸着小蓝的叶子。
“别怕。”我低声说。
我又走到老周面前,看着那个挂在支架上的“晴天娃娃”。
“你会保护它们的,对吗?”我问它。
风更大了。
云,像一群奔腾的黑马,遮住了月亮和星星。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那场暴风雨,正在黑暗中,一步步地逼近。
它带着毁灭的力量,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向我,向我的花园,扑面而来。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让你们毁了它们的。
我不会。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我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片即将被暴雨吞噬的花园。
我忽然想起了小曼。
她走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雨交加。
她握着我的手,把那包种子交给我。
“替我把它们养大。”
我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片风雨欲来的天空。
我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
“小曼,我守着它们。”
风,更猛烈了。
第一滴雨,重重地砸在我的脸上。
冰冷。
暴风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