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暴风雨
雨,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
它是被风裹挟着,像一盆倾翻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我脸上时,我还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心里攥着阿桃留下的那个“晴天娃娃”。纸娃娃的笑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看清它那双用铅笔画出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成千上万滴雨,像无数颗冰冷的子弹,射向我的花园。
“轰隆——!”
一声炸雷,就在头顶炸响。那声音之大,仿佛要把整个天空撕成两半。我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的世界,在眼前崩塌。
雨,不再是雨。它变成了一条条狂暴的鞭子,抽打着我的花园。老周的枝叶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摆,像一个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的人,在拼命挣扎。小蓝的花球,那些我昨天才小心翼翼吊起来的、像蓝色星辰一样的花球,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折断,掉进了泥水里。小白的叶子,在暴雨的冲刷下,一片片地脱落,像一只只折翼的白鸟,坠落在地。
“不……”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我冲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它像无数根针,刺进我的皮肤,刺进我的骨头。但我感觉不到冷。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花。
我扑向老周。我想用我的身体,替它挡住风雨。我想把那些断了的枝条重新接起来。但我做不到。我的手刚碰到它的枝条,一根更粗的枝桠就“咔嚓”一声,断了。
那声音,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心脏。
“老周!老周!”
我抱着那截断枝,对着老周嘶吼。但它听不见了。它在风中狂舞,像一个疯子,像一个绝望的幽灵。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把整个夜空照得惨白。
借着那瞬间的亮光,我看见了隔壁的老陈。
他站在篱笆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流进他的嘴里。他看着我,看着我的花园,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痛惜。
“林涧秋!回来!”
他对着我大吼。那声音,在雷鸣和雨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有力。
“我的花!我的花要没了!”
我对着他哭喊,雨水灌进了我的嘴里,又苦又涩。
“回来!你救不了它们!”
老陈扔下铁锹,冲过篱笆,冲进了雨里。他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抓住了我的肩膀。
“放开我!我要救它们!”
我拼命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我推开他,想要冲向小蓝。小蓝的塑料布已经被风掀开了一角,雨水正疯狂地灌进去。
“林涧秋!你疯了吗!”
老陈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
“放开我!放开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我踢他,打他,用头撞他。但我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
“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他在我耳边大吼,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我停止了挣扎。
我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我。风,疯狂地撕扯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我的花园。
在闪电的照耀下,我看见了地狱。
老周,已经倒下了。它那粗壮的树干,被风拦腰折断,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亘在泥水里。它的枝叶,散落了一地,像一地破碎的梦。
小蓝,它的花球,全部被打落在地。那些蓝色的星辰,被雨水泡得发胀,被泥土埋得肮脏。塑料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白,它的花盆,被风吹翻了。泥土流了一地,白色的根须,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裸露在空气中,紧紧地抓着地面。
还有那块空地上的“小曼”。
我冲过去,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那株小芽,那个阿桃每天浇水、每天唱歌的、刚刚长出新叶的小芽,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它的叶子,已经全被打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茎,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小曼……”
我跪在泥水里,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它。
但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刮了过来。
“不!”
我尖叫着,想要护住它。
但我的手,还是晚了一步。
那阵风,像一只无情的大手,把那株小芽,连根拔起,卷进了黑暗里。
消失了。
我的世界,也跟着消失了。
我跪在泥水里,看着那片黑暗。
风,还在刮。
雨,还在下。
雷,还在响。
闪电,一次次地照亮这片废墟。
我的花园,没有了。
我的花,没有了。
我的小曼,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张开嘴,想要哭,想要喊,想要尖叫。
但我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混着雨水,流进我的嘴里。
咸的。
苦的。
那是我生命里,最后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年。
风,终于小了。
雨,终于停了。
雷声,也远去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惨白的光。
我依旧跪在泥水里。
我浑身冰冷,像一块石头。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花园。
那不是花园了。
那是一片废墟。
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满目疮痍的废墟。
老周的尸体,横在地上。
小蓝的残骸,散落一地。
小白的根须,已经干枯。
还有那块空地,那片曾经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空地,现在只剩下一片泥泞。
我慢慢地站起身。
我的腿,已经麻木了。我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但我还是站稳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废墟。
我走过老周,看着它断裂的树干,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
“对不起……”
我轻声说。
我走过小蓝,看着它被打落的花球,弯下腰,捡起一个。那朵蓝色的花,已经不成样子了。花瓣烂了,花蕊黑了。
“对不起……”
我把它抱在怀里。
我走过小白,看着它翻倒的花盆,看着它干枯的根须。
“对不起……”
我蹲下来,把它的根须,一根一根地,埋进泥土里。
最后,我站在了那块空地上。
我看着那片泥泞。
那里,曾经有一株小芽。
那里,曾经有我的小曼。
我蹲下来,伸出手,抓起一把泥。
那泥,又冷,又湿,又黏。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然后,我把它举到眼前。
我看着它,看着那把泥,从我的指缝里,一滴滴地流下来。
像眼泪。
像血。
我张开嘴,对着那片废墟,对着那片天空,发出了我这辈子,最痛的一声哭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是从我心里,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撕裂出来的。
它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地哀嚎。
它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助地哭泣。
它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向整个世界,发出最后的告别。
“你们……”
我哭着,喊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们是我生命的色彩……”
“如今……”
“只剩下我……”
“独自凋零。”
我跪在泥水里,抱着那把泥,失声痛哭。
风,吹过我的头发。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
但我感觉不到温暖。
我的世界,已经黑了。
我的花园,已经死了。
我,也跟着,一起死了。
我跪在那片废墟里,哭得像个被抢走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我的眼泪流干了。
直到我的声音哑了。
直到我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那片泥泞里。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玻璃。
我闭上眼。
我听见了,风的声音。
我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咳嗽。
我听见了,阿桃的歌声,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听见了,苏晚的哭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听见了,老陈的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听见了,我的花,在泥土里,轻轻地,对我说:
“再见。”
我睁开眼。
阳光,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我抬起手,挡在眼前。
从指缝里,我看见了一片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云。
它慢慢地飘啊飘,飘出了我的视线。
我放下手。
看着天空。
我的心里,一片空白。
没有了花。
没有了小曼。
没有了色彩。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闭上眼。任由那片荒芜,将我,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