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最后的画
昏睡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只有偶尔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才能感觉到窗外光线的明灭。有时候是刺眼的白昼,有时候是沉沉的黑夜。我的身体像一块被暴风雨冲上岸的朽木,沉重、冰冷,没有一丝力气。
我听见了苏晚的声音。她在我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焦急。我听见了阿桃的声音。她在门外,小声地问:“叔叔是不是生病了?他什么时候醒?”我听见了老陈的声音。他只是在隔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想回应他们。
我想告诉苏晚,我没事。
我想告诉阿桃,叔叔只是累了。
我想告诉老陈,那包花种,要好好照顾。
但我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我的眼皮,像被两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着。
我只能继续沉下去。
沉进更深的黑暗里。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小曼。
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穿着她最喜欢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起她的长发。她转过身,对着我笑。那笑容,像春天里最温暖的阳光。
“涧秋,”她对我说,“你画的花,真好看。”
然后,她向我伸出手。
我想要抓住她的手。
但我刚伸出手,她就消失了。
连同那片开满花的山坡,一起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我躺在我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棉被。
我醒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我分不清,到底是我醒着,还是我还在梦里。
我撑着床沿,慢慢地坐起来。
我的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团棉花。但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重新燃了起来。
不是希望。
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我转过头,看见了墙角那个被我遗弃已久的画架。
画架上,还留着我最后一次画画时,没用完的那张画纸。画纸上,是一片模糊的、像眼泪一样的蓝色。
我看着那个画架。
我想起了小曼的话。
“你画的花,真好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的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画架。
我拿起画笔。
蘸上颜料。
然后,我开始画。
我没有画那场暴风雨。
我没有画那片废墟。
我没有画那三个小小的土堆。
我画的是,我的花园。
我画的是,老周。
我画的是,春天的老周。它那粗壮的树干,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它那红色的花朵,像一团燃烧的火。阿桃坐在它的枝桠上,荡着秋千,笑得像一朵花。
我画的是,小蓝。
我画的是,夏天的小蓝。它那细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它那蓝色的花球,像一颗颗坠落的星辰。苏晚站在它的旁边,把它的花朵,编进她的花环里。
我画的是,小白。
我画的是,秋天的小白。它那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个个小小的铃铛。它的香气,像月光一样,流淌在院子里。老陈坐在它的旁边,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微笑。
我画的是,那块空地。
我画的是,那株小芽。
我画的是,小曼。
我画的是,她站在那株小芽旁边,弯着腰,轻轻地抚摸着它那片刚刚长出的嫩叶。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侧脸,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就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我疯了一样地画着。
我忘记了吃饭。
我忘记了睡觉。
我忘记了时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画布,只剩下颜料,只剩下那些,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存在的花。
我的手,在颤抖。
我的颜料,在滴落。
我的画布,在扭曲。
但我停不下来。
我必须要画。
我必须要,把它们,从我的记忆里,从我的心里,挖出来。
放在画布上。
让它们,再活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我终于,放下了画笔。
我看着眼前的画布。
上面,是一片,我记忆里,最美好的花园。
老周,还在。
小蓝,还在。
小白,还在。
小曼,还在。
我的花园,没有死。
它在我的画布上,活过来了。
我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鲜活的色彩,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我笑了。
这是我,在暴风雨之后,第一次笑。
笑得那么苦。
又那么甜。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
是阿桃。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晴天娃娃”。
她走进来,看着我,看着我画架上那些画。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叔!”她跑过来,指着画布上的老周,“这是老周!它没有死!”
她又指着画布上的小蓝,“这是小蓝!它开花了!”
她又指着画布上的小白,“这是小白!它好白啊!”
她指着画布上的小曼,“叔叔,这是谁呀?她好漂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那个“晴天娃娃”,从她手里接过来。
然后,我把它,挂在了床头。
那个“晴天娃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
它那张用铅笔画出的笑脸,依旧模糊不清。
但我却觉得,它笑得那么灿烂。
像一个,真正的,晴天。
我转过头,看着阿桃。
看着她那张,充满好奇和天真的脸。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桃,”我说,“叔叔要送你一件礼物。”
我从画架上,取下那幅,画着小曼和小芽的画。
把它,递给了阿桃。
“这幅画,”我说,“你拿回去。挂在你的房间里。”
阿桃接过画,看着画上那个漂亮的女人,和那株嫩绿的小芽。
“叔叔,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看着她,轻声说,“一个,关于花开的故事。”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抱着画,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木门,消失在墙外。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我画架上,剩下的那些画。
老周、小蓝、小白。
它们都在。
它们都在我的画布上。
它们没有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我拿起画笔。
蘸上颜料。
我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写下了几行小字。
给老周的画上,我写:
“老周,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每一个春夏秋冬。你走好。”
给小蓝的画上,我写:
“小蓝,谢谢你,用你的温柔,抚平了我多少个燥热的夏夜。你走好。”
给小白的画上,我写:
“小白,谢谢你,用你的清冷,洗净了我多少个浑浊的梦。你走好。”
最后,我看着那幅,画着小曼和小芽的画。
我把它,从画架上取下来。
然后,我把它,抱在了怀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风,轻轻地吹着。
那个“晴天娃娃”,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我抱着那幅画,闭上了眼。
我把脸,轻轻地,贴在了画布上。
画布上,还有颜料的气味。
还有,我记忆里,小曼的味道。
我哭了。
这是我,在暴风雨之后,第一次,为它们,流下了眼泪。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告别的眼泪。
我抱着那幅画,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
直到,星光满天。
直到,我感觉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我把那幅画,轻轻地,放在了床头。
然后,我躺了下去。
我看着床头那个“晴天娃娃”。
看着它,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晃。
我闭上眼。
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慢慢地,碎了。
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碎成了一片,一片。
然后,随风,飘散了。
我知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最后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我把它们,都画在了画布上。
我把它们,都交给了阿桃。
我把它们,都托付给了苏晚。
我把它们,都埋在了老陈的院子里。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剩下,我自己。
一个,即将凋零的,花匠。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我听着,阿桃在墙外,唱着那首,她教过我的歌。
我听着,苏晚在门口,轻轻地,放下了一碗粥。
我听着,老陈在隔壁,点燃了一支烟。
我没有动。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我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世界,都隔绝在了外面。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
做着,最后的,最后的告别。
我睡着了。
在梦里,我又看见了小曼。
她站在那片开满花的山坡上,对着我笑。
“涧秋,”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也笑了。
“不客气。”
然后,我醒了。
我睁开眼。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了我的屋子。
照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着那束光。
看着光里,飞舞的尘埃。
我伸出手。
想要抓住它们。
但我刚伸出手。
它们就,散了。
像我的花。
像我的梦。
像我的,生命。
我放下手。
闭上眼。
我感觉到了,我的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慢。
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弱。
越来越远。
像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最后的意识里。
我看见了。
我站在我的花园里。
老周,还在。
小蓝,还在。
小白,还在。
小曼,也在。
它们都在。
它们都在对着我笑。
我走过去。
伸出手。
想要抚摸它们。
但我的手,穿过了它们。
像穿过了一团,空气。
我笑了。
我最后的,笑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我把所有的,都留在了,那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