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告别仪式
雨后的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过,又丢弃在一旁。
阳光刺眼得让人发疼,空气里那股甜腥的腐烂味,随着温度的升高,愈发浓烈。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片狼藉,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心里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树洞,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回响。
苏晚还在我身边,她那件米色的风衣,还搭在我的肩膀上。她扶着我,生怕我会倒下。老陈拄着拐杖,站在篱笆那边,沉默地清理着排水沟里淤积的烂泥和断枝。
没有人说话。
有些痛,是不需要语言的。
我推开苏晚的手,慢慢地蹲下来。我从泥水里,捡起一块碎掉的花盆碎片。那碎片很锋利,边缘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釉彩,是小白最喜欢的那套花盆里的一块。
我把那块碎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碎片的棱角,刺进我的掌心。很疼。但我没有松手。
我需要这点疼。
我需要确认,我还活着。
我站起身,走到屋里,翻出了我那把最锋利的铲子。铲子的木柄,已经被我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小曼的名字。
我拿着铲子,走回院子里。
“你要做什么?”苏晚在身后问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老周的尸体旁。
那截断裂的树干,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十字架。
我举起铲子,开始挖。
泥土很湿,很黏,带着雨水的腥气。我一铲一铲地挖着,把泥土翻起来,堆在旁边。我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正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
我在给它,挖一个墓。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我,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碳笔走了出来。
她蹲在旁边,用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老周之墓。”
然后,她把木板递给我。
我接过木板,看着上面那三个字。苏晚的字,写得很娟秀,像她的人一样。
我把木板,插在了我挖好的土坑旁边。
然后,我弯下腰,把老周那截断裂的树干,一点一点地,拖进了土坑里。
它很重。我拖得很吃力。我的手在抖,我的腿在抖,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但我没有停。
我把它的尸体,放进土坑里。
然后,我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泥土填了回去。
泥土,覆盖了它的伤口,覆盖了它的枝叶,覆盖了它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最后,只剩下那个写着“老周之墓”的木板,孤零零地插在那里。
我站在墓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老周,”我轻声说,“你走好。”
我转身,走向小蓝。
它散落一地的花球,像无数颗破碎的星辰。
我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一个竹篮里。
然后,我拿着铲子,在老周的墓旁边,又挖了一个坑。
我把那些破碎的花瓣,轻轻地放了进去。
苏晚又拿来一块木板,写下了:
“小蓝之墓。”
我把木板插在土坑旁边。
然后,我填上了土。
“小蓝,你走好。”
我转身,走向小白。
它翻倒的花盆,碎了一地。
我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在一起。
然后,我拿着铲子,在小蓝的墓旁边,又挖了一个坑。
我把那些碎掉的花盆,和小白干枯的根须,一起放了进去。
苏晚又拿来一块木板,写下了:
“小白之墓。”
我把木板插在土坑旁边。
然后,我填上了土。
“小白,你走好。”
我转身,走向那块空地。
那片曾经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空地。
现在,只剩下一片泥泞。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泥泞。
那里,曾经有一株小芽。
那里,曾经有我的小曼。
我拿起铲子,在那片泥泞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我把手里那块碎掉的花盆碎片,放了进去。
那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墓。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再写木板。
她知道,这个墓,不需要名字。
我填上了土。
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小曼,”我轻声说,“你走好。”
我一共挖了四个坑,埋了四样东西。
老周的树干,小蓝的花瓣,小白的根须,还有那块碎掉的花盆碎片。
我为它们,立了三个木牌。
老周、小蓝、小白。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堆。
苏晚一直陪着我。
她帮我捡起那些碎片,帮我扶着木牌,帮我擦去脸上的泥水。
她没有再哭。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像一个真正的、无声的、共犯。
当最后一个土坑被填平,当最后一块木牌被插好,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刻下。
我站在那片小小的墓地前。
看着那三个木牌,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堆。
我的花园,没有了。
但它的一部分,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里。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粒小小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的花种。
那是小曼留给我的,最后一颗花种。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晚,”我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转身,走进屋里。
我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装着所有花种的铁盒子。
我把盒子,放在苏晚的面前。
然后,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花种,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苏晚。
“这些,”我说,“你带到城里去。种在你的花店里。”
苏晚接过那包花种,她的手,在颤抖。
“林涧秋……”
“你不是说,你的花店需要一点特别的花香吗?”我打断了她。
她看着我,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我把第二份,给了阿桃。
阿桃是下午来的。她翻过墙头,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小小的土堆,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来,抱了抱我。
然后,我把那包花种,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阿桃,”我说,“这些,你带回家。种在你的院子里。”
阿桃看着那包花种,用力地点了点头。
“叔叔,我会种出一个比你还大的花园!”
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说定了。”
我把第三份,给了老陈。
老陈是傍晚来的。他拄着拐杖,站在篱笆前,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我把那包花种,从篱笆的缝隙里,递了过去。
老陈接过花种,他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那三个土堆,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堆。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包花种,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那包花种,埋在了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下。
我把所有的花种,都分给了他们。
我没有留下一粒。
我知道,我不会再种花了。
我把铁盒子,扔进了火炉里。
看着它,在火焰中,一点点地,融化,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扭曲的废铁。
就像我的心。
我把那团废铁,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我闭上眼。
我听见了,风的声音。
我听见了,阿桃在墙外唱歌的声音。
我听见了,苏晚在门口,压抑着的哭声。
我听见了,老陈,在隔壁,点燃了一支烟。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我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世界,都隔绝在了外面。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做着,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