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总得有人去
回到南城后,肖砚用了三天时间,趁着一次外出任务的机会,把存储卡藏在一个事先约定好的地点。
那是城郊一座废弃的水塔。
是她知道他的秘密的那座水塔。
水塔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早已停用,锈迹斑斑的铁梯爬满了枯藤,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水塔很高,有二十多米,站在顶层可以俯瞰半个南城。
它像一座孤岛,在城市的边缘沉默地站立着,见证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战争。
他选择在凌晨两点出发。
这个时间,窝点里的人都在睡觉,就连守夜的保镖也昏昏欲睡。
他借口去厕所,从后门溜出去,翻过两道围墙,穿过一片荒草地。
雨后的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所以他每一步都踩在草丛里,不让脚印留在明处。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偶尔透出来的一点微光,照亮他脚下的路。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声、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踪。
水塔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铁梯生了锈,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所以他每一步都踩在梯子的两侧,那里是焊接点,最不容易发出声音的地方。
他爬了十二米,在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到了那个小洞。洞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是老周放在那里的,用来交换情报和指令。
肖砚把存储卡从衣领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最后看了一眼。
小小的,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可它里面装着的东西,价值两个亿。
装着老鬼二十年的罪恶,装着三十二个核心成员的身份,装着三十七个海外账户的秘密,装着一份足以让整个贩毒网络彻底覆灭的完整证据。
也装着肖砚三年的青春,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黑暗。
他把存储卡塞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回砖缝。
砖块复位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用手指把砖块按平,确认它和周围的砖面齐平,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砖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地下窝点里那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完全不同。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久到几乎忘了,原来空气是可以这么好闻的。
他想起闫初。
想起她站在码头雨夜里,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他,眼底有震惊、有不解、有痛苦。想起她在停车场的阴影里,低声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想起她发来的那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好”。
那个字,他看了无数遍。
每次看,都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流,一直在流。
快了。
很快了。
等老周拿到这些证据,等警方完成部署,等收网的那一天——他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阳光下,回到她身边。
他从水塔上下来,原路返回。
翻过最后一道围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水塔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墓碑,刻着他三年的青春。
可他知道,那座水塔里,藏着的不是死亡,是新生。
他回到窝点的时候,守夜的保镖还在打瞌睡。
他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跳,跳得很快,可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用闫初教他的方法——四-七-八。
吸四秒,屏七秒,呼八秒。做了十组之后,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他还要继续扮演那个冷漠的、没有感情的“哑枪”。
还要在老鬼面前表演忠诚,还要在毒贩中间周旋,还要在刀尖上继续跳舞。
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的黑暗,最后的伪装,最后的等待。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衣领。那枚存储卡已经不在了,可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去触碰那个位置。
三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就像他习惯了在黑暗中保持清醒,习惯了在危险中保持冷静,习惯了在孤独中保持信念。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八个字——惩恶扬善,初心不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三年来的第一次,他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老周就到了水塔。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膝盖有老伤,爬铁梯的时候每上一级都要咬一次牙。
铁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苍老的歌。他爬了十二米,在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到了那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存储卡,指甲盖大小,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知道,这片羽毛有多重。
重到可以压垮一个贩毒帝国,重到可以让三十二个罪犯伏法,重到可以拯救无数个家庭。
也重到一个年轻人三年的青春,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黑暗。
他把存储卡攥在掌心,站在水塔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凌晨的南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刑警队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楼顶的警徽反射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想起三年前,肖砚站在他面前,说“我请缨”。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今天想去靶场练枪”。
老周问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知道。
问他怕不怕,他说怕。
问他还去不去,他说去。
“为什么?”老周问。
肖砚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总得有人去。”
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无畏,只是因为——总得有人去。
老周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