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砚初交锋,城南旧区
此后,哑枪和闫队的交锋,因为左臂那枪,悄然展开。
城南老旧小区的巷道像一张破旧的蛛网,狭窄、逼仄、七拐八弯。
闫初蹲在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去。
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码头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次抬手都能感觉到那道疤痕在拉扯,隐隐作痛。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线报说老鬼手下有一批货要从这里过,量不小,至少二十公斤,接货的人是个生面孔,第一次露面,这是抓人的好机会。
“闫队,目标还有五分钟到达。”
程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他埋伏在巷子另一头,距离她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栋六层的老楼。
“收到。各点位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闫初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表面。
那是她的习惯,每次行动前都会这样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锚点。
夜已经很深了。
小区里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远处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而绵长,像婴儿的哭声。
闫初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只有老鼠和毒贩还在活动。
三分钟后,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
两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步伐很轻。闫初屏住呼吸,从面包车的后视镜里看过去。
三个人影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前面两个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面那个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同样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下沉,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她太熟悉这个姿势了。
是他。
闫初的心脏猛地收紧,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扳机护圈。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酸又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个多月了,自从码头那一枪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他瘦了。
比码头那次更瘦。
颧骨比以前突出,下巴更尖了,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的步伐虽然稳,但看得出来,他的体力在透支,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意志力支撑。
闫初死死咬着嘴唇,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是刑警队长,面前是毒贩,是待收网的罪犯。
哪怕其中一个,是肖砚。
三个人走到巷子中间,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前面两个人中的一个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点了点头。另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各点位注意,目标即将进入交易地点。”
闫初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
“等他们打开门进去之后再动手,人赃并获。”
她的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叫。
那只野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从墙头跳下,正好落在三个人的脚边。
前面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踢开了那只猫。
猫惨叫一声,窜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
可闫初注意到的不是猫,而是肖砚的反应。
在猫叫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小到只有从她这个位置才能看清。
他偏头的方向,是她埋伏的位置。
他在确认她的位置。
闫初的心跳更快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还是他一直在等她?
三个人打开了铁门,鱼贯而入。
“闫队,他们进去了。”
程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不要跟进去?”
“再等等。”
闫初说。这趟交易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一个陷阱。
老鬼怎么可能让一个生面孔来接这么大批量的货?
而且只有三个人,没有外围警戒,没有后援,这不像老鬼的作风。
她盯着那扇铁门,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陷阱在哪里?埋伏在屋子里?还是在……
她的目光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
两旁的楼房、头顶的电线、脚下的下水道井盖、对面的垃圾堆……然后她看到了。
三点钟方向,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微微晃动。
不是风。
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
闫初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陷阱。
是局中局。
老鬼根本没有打算让这批货安全交接。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接货的人是不是警方的线人,测试有没有警察跟着。
而那个狙击手,就是用来“清理”的。
如果接货的人是警方的人,狙击手会一枪毙命。
如果警方跟来了,狙击手会在收网的那一刻,从高处射击。
她刚要开口下令撤退,铁门突然打开了。
三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不,不是冲出来,是被打出来的。
前面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们的表情惊恐,像是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肖砚,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倒退着走出铁门,枪口对着门内,像是在掩护什么人撤离。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每一步都踩在掩体后面,不给狙击手开枪的角度。
然后他看到了闫初。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夜色和薄雾,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那一瞬间,闫初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焦急。
他在急什么?他在急她。
然后她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有埋伏,快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行动!”
闫初的声音透过对讲机炸开,同时她举起枪,对准了二楼那扇窗户,
“程野,三点钟方向二楼,有狙击手!”
话音未落,枪声就响了。
不是狙击手的,狙击手还没来得及开枪。
是肖砚。
他的枪口对准了她,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她的左耳飞过,带着灼热的温度,打在她身后的墙上。
她下意识地侧身,余光看到那颗子弹击中的位置,正好是那个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点。
他在打狙击手。
不是打她。
是在打狙击手。
子弹击中了二楼的窗户边缘,溅起一片碎砖。
狙击手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回去,错过了最佳的射击时机。
就是这一秒的间隙,闫初的队员们已经冲进了巷子,包围了那扇铁门。
枪声、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巷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前面的两个毒贩试图反抗,被程野带人制服。
二楼的狙击手反应过来,探出身子想要开枪,可闫初已经对准了他。
“砰——”
她扣动了扳机。
狙击手的手腕中弹,枪从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惨叫一声,缩回了窗户后面。
混乱中,肖砚在往巷子另一头撤退。他的步伐很快,但闫初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腿有点跛,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闫初可以轻易追上去。
她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黑色连帽衫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中,迅速扩散,然后消失不见。
“闫队!”
程野跑过来,手里拽着两个被制服的毒贩,
“抓了两个,跑了一个——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要不要追?”
“不用。”
闫初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先处理这两个,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二楼的狙击手还活着,上去抓人。”
程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巷口闪烁,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
医护人员在给受伤的毒贩包扎,技术科的人在拍照取证,程野在对讲机里汇报行动结果。
闫初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扇铁门。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进去,打开手电筒。光线扫过空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货物,没有毒品,没有交易。这是一个空壳,一个陷阱。
可肖砚提前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老鬼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察觉的?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接货,还是为了——提醒她?
他受伤了。
闫初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起他走路的姿势,想起他比平时慢了很多的速度,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在忍着疼痛,在带着伤的情况下,故意打偏那颗子弹,给她指明狙击手的位置。
“程野,”
她对着对讲机说,
“回去之后,把今天行动的监控调出来。我要看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撤退的路线。”
“闫队,你不是说不追了吗?”
“我说不追人,没说不追线索。”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受伤了,肯定会留下痕迹。沿着血迹找,看看他去了哪里。”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警校的战术课上,教官说过一句话:
“在黑暗中,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你的搭档。”
她信了他。从始至终,她信了他。
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一滴血迹落在水泥地上,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