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线索二,废弃停车场
两周后。
南城入冬了。
气温骤降,最低到了零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闫初站在废弃停车场的阴影里,大衣领子竖起来,可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脖子僵硬。
这是一个六层的立体停车场,建了没几年就因为开发商跑路而废弃了。
外墙斑驳,玻璃碎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里露出来,生了一层褐色的锈。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天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银白色,像碎掉的镜子。
“闫队,目标已进入停车场,一共四个人,两辆车。”
程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埋伏在对面的一栋烂尾楼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停车场的情况。
“收到。”
闫初蹲在一根水泥柱后面,枪口对着入口的方向。
她的左臂又开始疼了——每到这种湿冷的天气,那道疤就会准时发作,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晴雨表。
她咬着牙忍住了,指尖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今天的线报说老鬼的手下会在这里交易一批制毒原料。
不是成品,是苯丙胺、麻黄碱、丙酮,可以制造至少五十公斤冰毒的原料。
这批货如果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上次巷子里的行动之后,老鬼变得更加谨慎了。
他们抓了两个毒贩和一个狙击手,可三个人都是外围成员,什么都不知道。
狙击手甚至不知道雇主是谁,只在网上接单,用比特币收款。
线索断了,又断了。
而肖砚,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两周了,没有任何消息。
老周说他没事,只是受了点伤,需要时间恢复。
可闫初不放心。
她让沿着血迹追查了两天,最后血迹消失在一个排水渠附近,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不知道他的伤有多重。
是枪伤还是刀伤?有没有感染?有没有人帮他处理?在那个狼窝里,受伤了怎么办?谁会照顾他?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周,转得她失眠、焦躁、吃不下饭。
可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是队长,她必须是那个最冷静、最坚定的人。
“闫队,他们上来了。三楼的东侧,正在交接。”
程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闫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楼的东侧是一个开阔的平台,曾经是停车位,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泥柱和满地的碎玻璃。
两辆黑色的SUV停在中间,车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熄,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四个男人站在两辆车之间,正在交换什么东西。
两个箱子,一个装着原料,一个装着钱。
手电筒的光在箱子之间来回晃动,照亮了那些白色的粉末和成捆的钞票。
闫初藏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一根柱子后面,枪口对准了其中一个。
她的位置很好,可以覆盖整个平台,可她也暴露在一个很危险的角度,如果对方有人从侧面包抄,她会被打成筛子。
“各点位注意,等我命令。”
她压低声音说。
可就在她要下令收网的时候,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
从停车场的深处,从那些她以为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里。
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步伐沉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
肖砚。
他走到两辆车之间,站在那四个人中间。
他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那四个人看到他,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有一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在老鬼集团里的地位,显然比闫初想象的要高。
“货不对。”
肖砚的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原料,声音冷得像冰,
“纯度不够。老鬼不会收。”
“你谁啊你?”
其中一个毒贩不满地嘟囔,
“我们是跟刀哥直接对接的,你算老……”
话没说完,肖砚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动作快得像闪电,闫初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拔枪的。
“刀哥让我来验货。”
肖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货不对,交易取消。有意见,去找刀哥说。”
四个毒贩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看,可谁都不敢动。
肖砚站在那里,一个人,一把枪,压住了四个人。
闫初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三年的卧底生涯把他变成了冷酷、果决、不怒自威。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他。
那个他,藏在这副面具下面,藏了三年。
“闫队,还不动手吗?”
程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他们好像要撤了。”
闫初咬着牙。
她知道她应该下令收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四个毒贩都在,原料和钱都在,人赃并获。
可不是现在,绝对不是现在。
“再等等。”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闫队——”
“我说再等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平台上,交易已经取消了。
四个毒贩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引擎声轰鸣,车灯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平台。
肖砚站在原地,看着两辆SUV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藏身的方向。
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闫初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枪口对着枪口,谁都没有先动。
“让开。”
肖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闫初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层冷漠下面找到些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的光,和很多年前警校靶场上的光,是一样的。
“肖砚,”
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极短暂的犹豫。
“干我该干的事。”
他的声音依然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道裂缝在扩大,他在用尽全力把它堵上。
“你的‘该干的事’,就是帮毒贩卖命?”
闫初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质问,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忘了警校的誓词了?惩恶扬善,初心不改——这八个字,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了?”
肖砚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微微侧了侧身。
这个动作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足够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顺着他侧身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角落里有几个纸箱,堆在两根柱子之间,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
纸箱上印着的标识——一个蓝色的圆圈,里面有一个数字——正是警方一直在追查的制毒原料品牌。
那是这批原料的供应商,警方盯了三个月,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仓库。
而现在,肖砚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仓库的地址,就在那些纸箱上。
她瞬间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货的位置,告诉她线索在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肖砚已经抬手一枪。
“砰——”
她头顶的灯被击中,灯泡炸裂,碎片四溅。玻璃渣子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本能地蹲下来躲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肖砚已经不见了。
只有月光,只有碎玻璃,只有那几只纸箱,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程野带着人从楼下冲上来,看到闫初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左手的绷带上又渗出了血迹——刚才闪避的时候动作太大,扯到了还没愈合的伤口。
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闫队!”
程野冲过来,脸色发白,
“伤口又裂开了!”
“没事。”
闫初低头看着那些纸箱,声音很轻。
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抚过纸箱上的标识。
蓝色的圆圈,白色的数字——她见过这个标识,在三个月的卷宗里,在一份被忽略的线报里,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里。
“查这个。”
她对程野说,声音平稳而坚定,
“查这个供应商,找到他们的仓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线索。”
程野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让他跑了?可看着闫初的表情,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收网。”
闫初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左臂还在疼,可她不在乎了,
“把这些货全部搬回去,让技术科做指纹比对和成分分析。还有——调监控,看看那两辆车的车牌。”
“明白。”
程野转身去安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肖砚。”
“你到底还有多少苦,是我不知道的?”
风从破碎的天窗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拉紧了大衣的领子,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那些纸箱安静地躺在月光里。
蓝色的标识在银白色的光中格外醒目,像一枚印章,盖在这片废弃的土地上。那是他留给她的,第二个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