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顾鸣野的游戏
星城贵族学院的食堂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校园中央的喷泉。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每一张餐桌都照得亮堂堂的。餐具是定制的骨瓷,餐盘是进口的树脂,连筷子都刻着校徽。
这里的一切都昂贵、精致、体面。除了角落里那碗被可乐泡过的米饭。
昨天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还没散尽,今天顾鸣野就打算扔第二颗。
沈昭宁来得比平时晚。她昨晚没睡好,闭上眼就是那本翻涌的剧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满她的意识。她梦见夏晚晴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梦见自己穿着病号服对着墙壁傻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化了淡妆遮住眼下的青黑,换上校服,在镜子前站了三秒钟,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骄矜傲慢的沈家大小姐,然后出门。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沈昭宁端着餐盘走向她靠窗的专属座位——那张桌子从来没人敢坐,连林思雨都只敢坐在旁边。
但她没坐下。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夏晚晴。
夏晚晴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面前还是米饭和青菜。今天连汤都没有,只有一碗清水。她穿着昨天那件校服,可乐的污渍已经洗掉了,但布料上留着一片淡黄色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沈昭宁皱了皱眉。她想走过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太明显。修正力还在暗处盯着,她昨天说了那句“泼得不够准”之后,晚上又差点失控——手指疯狂地想要给夏晚晴发威胁短信,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二十圈才压下去。
她不能打草惊蛇。
于是她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林思雨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八卦,大概是抱怨,沈昭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始终黏在那个角落。
然后顾鸣野出现了。
他从食堂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狐朋狗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银链子。他笑得肆意张扬,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年轻公狮子。
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夏晚晴。
沈昭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剧本里写着:午餐时间,男主顾鸣野当众羞辱女主夏晚晴,打翻她的餐盘,女配沈昭宁带头嘲笑。这是男主“展现恶劣”的标准桥段,也是女主“隐忍”的经典场面。
不。
沈昭宁在心里说,今天不会了。
但顾鸣野已经动了。
他大步走向夏晚晴,脸上挂着一副“我很无聊,来找点乐子”的表情。周围的同学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兴奋地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夏晚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不害怕,也不愤怒,只是等着。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又吃青菜啊?”顾鸣野单手撑着夏晚晴的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到,“穷鬼就是穷鬼,天天吃草,跟养兔子似的。”
身后几个人笑了。
夏晚晴没有回答。她放下筷子,像是在等一只靴子落地。
顾鸣野歪着头看她,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不满。他想看她哭,想看她求饶,想看她脸上出现那种被羞辱后的崩溃表情——但夏晚晴从来不给他。
那就加把火。
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一拂。
夏晚晴的餐盘飞了出去,米饭、青菜、清水洒了一地。陶瓷餐盘在地上碎成几瓣,发出一声脆响,像某种宣判。
食堂安静了一瞬。
“哎呀,手滑了。”顾鸣野笑得很假,摊开双手,朝身后的人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又笑了。这次声音更大。
夏晚晴看着地上碎掉的餐盘,慢慢地眨了眨眼。她弯下腰,开始捡那些碎片。
一只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和她雪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没有叫,也没有停。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动作依然安静、熟练。
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沈昭宁站起来。
林思雨吓了一跳:“昭宁?”
沈昭宁没有看她。她端着餐盘,穿过整条走道,朝那个角落走去。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倒计时。
所有目光都跟了过来。
有人开始兴奋——沈昭宁要加入战场了。两女人为顾少扯头花,这戏好看。
有人开始紧张——沈昭宁最近有点反常,她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有人开始期待——不管怎样,有好戏看了。
沈昭宁走到夏晚晴面前,停下。
顾鸣野看到她,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昭宁,你来得正好,这个穷鬼——”
“让开。”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顾鸣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让开。”沈昭宁抬了抬下巴,目光从顾鸣野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沈昭宁把餐盘扣在夏晚晴头上,等她说出那句经典的“你这种人也配在食堂吃饭”,等她用沈家大小姐的权威把这个可怜的女孩碾碎。
顾鸣野也以为她是要来抢风头的。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沈昭宁没有把餐盘扣在夏晚晴头上。
她把餐盘放在了桌上。
然后转过身,面朝顾鸣野。
“无聊。”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
顾鸣野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无聊。”沈昭宁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打量低级生物的眼神看着顾鸣野,“天天欺负一个比你穷的人,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顾鸣野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昭宁没给他机会。
“顾鸣野,你爸上个月求我哥批的那块地,批下来了吗?”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顾鸣野的脸色从红变白。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沈昭宁继续说,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要是太闲,我可以让我哥跟你爸聊聊,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天天在食堂欺负同学,丢人现眼。”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顾鸣野回应,转身看向还蹲在地上的夏晚晴。
夏晚晴抬着头,眼睛里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些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
“起来。”沈昭宁说。
夏晚晴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指还在渗血,一滴血流到手背上,她用手帕随意擦了擦。
沈昭宁看了眼自己放下的餐盘——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一碗白米饭。
“吃这个。”
又是这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夏晚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谢谢。”
那两个字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不确定沈昭宁是真的在帮她,还是在设一个更大的局。她见过太多次了——先给一点甜头,然后再加倍地羞辱。
这不怪她。在这个故事里,“对你好”往往都是陷阱。
但沈昭宁不一样。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谢。”沈昭宁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自嘲,“我只是看不惯蠢货。”
说完,她转身走了。
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逐渐远去。
食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像在看一颗偏离轨道的行星。
林思雨的筷子掉在地上,她甚至忘了捡。
顾鸣野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不敢。沈家不是他能惹的,他爸上个月求沈家让出的那块商业地块,现在还在沈朝辞的办公桌上压着。沈朝辞比他爸更不好惹——二十六岁的沈氏集团掌门人,手段狠辣到让老一辈都忌惮。更何况,那个男人的底线就是他妹妹。谁让沈昭宁不高兴,沈朝辞就让谁全家不高兴。
谁让沈昭宁不高兴,沈朝辞就让谁全家不高兴。
顾鸣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面面相觑,也跟着灰溜溜地散了。
食堂重新嘈杂起来,但这次的声音是窃窃私语,是小心翼翼的猜测。
“沈昭宁怎么了?”
“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刚才是在帮夏晚晴吗?”
“不可能吧,她不是最讨厌夏晚晴吗?”
“谁知道呢……”
夏晚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餐盘。
红烧排骨的酱汁还在冒热气,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番茄蛋花汤上面飘着细细的蛋丝。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很香,软烂入味,骨头一嗦就脱了。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继续吃。
一口一口,慢慢地,认真地。
像是在吃一顿重要的饭。
食堂角落的另一边,沈昭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思雨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没动过的餐盘推过去:“昭宁,你吃我的,我没碰过的!”
沈昭宁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饿。”
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余光扫过角落里那个低头吃饭的女孩。
夏晚晴在吃她给的排骨。吃得安静,吃得认真,吃得像一只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不太敢相信眼前食物的小猫。
沈昭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哥哥沈朝辞发了一条消息:
“哥,今天放学来接我。”
沈朝辞秒回:“好。想吃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甜的。”
沈朝辞又回:“草莓千层?”
沈昭宁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但她的眉眼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在紧绷的弦上找到了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
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
食堂的喧闹声渐渐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只是所有人都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