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癫公癫婆图鉴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踏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习惯了这种目光。沈家大小姐,星城首富的掌上明珠,全校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无论她走到哪里,迎接她的永远是讨好、敬畏、或者嫉妒到变形却不敢表露的眼神。
但她今天看回去的目光不一样了。
沈昭宁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像一只刚睡醒的猎豹,眯着眼睛观察猎物。
不,不是猎物。是观察“病人”。
首先登场的是她的闺蜜——林思雨。
林思雨坐在沈昭宁右手边,原本正在补作业。夏晚晴从她桌边经过,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
“你没长眼睛啊!”
林思雨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夏晚晴碰掉的不是一支五块钱的签字笔,而是她祖传的玉玺。
夏晚晴弯腰去捡:“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知道这支笔多重要吗?这是我——”林思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沈昭宁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很淡,像冬天的薄冰。林思雨的脸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谄媚,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堪比川剧变脸。
“昭、昭宁,你来啦!”林思雨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腰也弯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你今天好漂亮啊,这件外套是新款吧?超适合你!”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眨了眨眼。
林思雨立刻慌了,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赶紧把自己的椅子往沈昭宁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对不起啊昭宁,我刚才声音太大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沈昭宁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想:这个人刚才还在对夏晚晴歇斯底里,现在就像一条摇尾巴的狗。这种情绪切换的速度,正常人能做到吗?
她想起了剧本里对林思雨的设定:女配闺蜜,性格恶毒,情绪极不稳定。
典型的癫婆。
“没事。”沈昭宁终于开口,语气很平。
林思雨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又瞪了夏晚晴一眼,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
沈昭宁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第二幕发生在第一节课。
语文课。班主任李老师,三十多岁,平时对沈昭宁笑得像春天,对普通同学像秋天,对贫困生像寒冬。
今天夏晚晴迟交了一份作业。只迟了五分钟。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把夏晚晴的作业本举起来,像展示什么罪证一样:“同学们看看,这就是某些同学的学习态度!奖学金拿了,补助金拿了,连作业都不能按时交?”
夏晚晴站起来,声音很低:“老师,我昨天去图书馆还书,回来的时候——”
“找什么借口?”李老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对象,“家庭条件不好就更应该努力,这点道理都不懂?”
全班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偷笑,有人面无表情。
沈昭宁注意到,有几个同学在偷笑的时候,眼神是空洞的。不是那种“我觉得好笑”的笑,而是“我必须笑”的笑。
癫公癫婆们的行为没有内在逻辑,全是剧情需要的反应。
夏晚晴没有辩解。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站起来。想说“老师,你至于吗?”
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她还没有完全摆脱剧情的控制。她贸然出头,可能会触发修正力,做出更糟糕的事情。
她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三幕是重头戏。
午餐时间。食堂。
沈昭宁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思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夏晚晴身上。
夏晚晴一个人坐一张小桌子,面前只有一碗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青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然后顾鸣野来了。
顾鸣野,顾氏集团独子,全校唯一敢在沈昭宁面前稍微抬头的男生。当然,也仅仅是“稍微”。
他端着一杯满满的可乐,从夏晚晴身边走过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歪。
一整杯可乐浇在夏晚晴头上。
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晕开一片污渍。她面前的米饭和青菜也被浇了个透,变成一碗泡在糖水里的垃圾。
“哎呀,不好意思。”顾鸣野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到,“我没看到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旁边有人笑了。
一开始是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那种笑声很怪异,不是真正的快乐,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按了开关,灯就会亮。剧情说“这里该笑了”,所以他们就笑了。
沈昭宁看着那些笑脸,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她看向夏晚晴。
夏晚晴没有笑。
她甚至没有看顾鸣野。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脸上的可乐。擦完脸,擦头发。擦完头发,擦衣服。
动作很安静,很熟练。
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沈昭宁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她想起了剧本里的话:女主夏晚晴性格坚韧隐忍,无论遭遇什么不公都不会反抗。
以前她觉得这是“善良”。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善良,这是剧情给她戴上的枷锁。她不能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没有后面的虐心情节了。
“啧,真没意思。”顾鸣野看夏晚晴没反应,耸了耸肩,转身要走。
“顾鸣野。”
沈昭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顾鸣野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怎么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慢悠悠地说:“你的可乐,泼得不够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鸣野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沈昭宁是什么意思——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他不敢问。顾家虽然有钱,但和沈家比,还差着好几个档次。
沈昭宁没有继续说。她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顾鸣野站了几秒,脸色变了两变,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
食堂重新嘈杂起来,但笑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沈昭宁,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沈昭宁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角落里还在擦衣服的夏晚晴。
夏晚晴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和沈昭宁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沈昭宁看到了一双无比清醒的眼睛。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求救的信号。只是一双安静的、看清了所有却无力改变的、疲惫的眼睛。
沈昭宁放下筷子。
她确认了。
闺蜜是癫婆,班主任是癫婆,顾鸣野是癫公,那些大笑的同学是癫公癫婆,这个食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癫公癫婆。
只有夏晚晴是正常人。
一个被困在疯人院里、被所有人欺负、却不能哭不能喊不能逃的正常人。
沈昭宁站起来。
林思雨赶紧问:“昭宁,你去哪?”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端着餐盘,穿过食堂,走到夏晚晴面前。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玉米排骨汤,一碗白米饭。
“吃这个。”沈昭宁说。语气很平,不像施舍,也不像善意,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
夏晚晴愣住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可乐的残留,黏黏的,把几根睫毛粘在一起。
“我的那份被泼了。”沈昭宁说,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夏晚晴吃没吃。
但她知道,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看她。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才想起来自己的餐盘已经给了夏晚晴。
林思雨赶紧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昭宁,你吃我的!”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盘油腻腻的红烧肉,摇了摇头。
“不饿。”
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校园的银杏树上,金灿灿的,很好看。
但她知道,这片金色下面是灰色的水泥,水泥下面是钢筋,钢筋下面是那本写着所有人命运的剧本。
沈昭宁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只有她是正常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昨晚在天台上看到的剧本结局——夏晚晴被顾鸣野囚禁一生,而她自己精神崩溃,被送入疗养院。
不行。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小口喝汤的女孩身上。
“我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沈昭宁在心里说,“既然只有她是正常人,那我这个‘恶毒女配’,就当一次好人吧。”
窗外,钟楼的钟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