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54765 字

序章:我写不出来了

更新时间:2026-05-07 14:46:54 | 字数:2477 字

光标停在“第一章”后面,闪了很久。

陆北盯着它,已经盯了快半个小时了。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阳台抽烟,有人把花盆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左边。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很久以前,有一座城。”他今天上午打的。打完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他把“很久以前”删掉,改成“从前”。又把“从前”删掉,留一个“有”字。光标在“有”字后面继续闪,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下半句。

编辑的消息是早上来的。“稿子怎么样了?”他回了两个字:“在写。”编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已经看了这道裂缝一年多了。搬进来的时候就在,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没事”。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卡在那里,和光标差不多。

他的第一本书叫《长夜行》。卖了将近一百万册。发布会开在省城,签售签了两个小时,手腕酸到拿不住筷子。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读者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他不知道怎么接,笑了笑,脸僵得像木雕。有记者问“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他说“不知道”。记者等了片刻,等他补充,没等到。

采访稿出来后,栏目组把他那段剪成花絮,在网上传。弹幕里有人说“这作者好呆”,有人说“他是不是社恐”。他自己觉得不太准确,他在想“这些话为什么不能说短一点”。别人在告别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回家的路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公开露面。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你书写得真好”后面接着的那句“那你下一本写什么”。他不知道下一本写什么。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关了三个月。文档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写了一万多字,删了八千。写了三万字,全删了。文档里的字越来越少,光标前面的那片空白越来越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户人家还在搬花盆,左边搬到右边,右边搬回左边,一个退休的老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折腾那几盆花。他不知道那几盆花被他搬来搬去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有病。但花不吭声,搬就搬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犹豫了几秒,接了。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说话的时候气不太够,一句一句地往外蹦。“你是陆北吧?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没想到你写书了。我有个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陆北没说话。老人等他开口,等了片刻,又接着说,“我想写点东西。不是什么小说,就是我这点事。怕死了就没人知道了。你帮我写一下行不?”

陆北说,“我不会帮人写自传。”老人说,“不是自传,就是我这一辈子的事。你帮我写下来就行,不出版。你开个价。”陆北说,“我不缺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老人说,“除了钱,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陆北的手指停在窗台上。老人等了等,说“那算了”,挂了。陆北把手机放下,站在窗边。楼下那户人家把花盆从右边搬回了左边。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拨回去。“你住哪?我过来找你。”老人告诉他一个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县城。他不认路,查了一下,坐大巴差不多两个钟头。

他没有告诉编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把充电器塞进书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一楼的陈阿婆正在单元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腿脚不好,陆北帮她搬过几次米。她看到他,说“小陆,你出去啊”。陆北说“嗯,去趟县城”。陈阿婆说“那你早点回来,晚上炖了排骨”。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在跟儿子说话。陆北站在那里,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说“好喝”。陈阿婆笑了,说“好喝我明天再煮”。他没有告诉她明天他不一定在。他把碗还给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阿婆,你有空可以跟我说说你年轻时候的事”。陈阿婆愣了下,说“说什么”。他说“什么都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可能是太久没跟人说话,可能是阿婆的绿豆汤太甜了,可能是他忽然觉得那些“没人听的话”不该烂在肚子里。

它们应该被放在纸上,放在书里,放在某个读者的床边,在深夜里陪另一个人度过一段很难熬的时光。

他决定帮那个老人写他的自传。他决定帮陈阿婆也写。他决定去找更多这样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写成一本很多人都会看的书,他写不出自己的故事了,就先写别人的。帮他们写完,也许他就知道自己的故事该怎么写了。

大巴开了两个钟头。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远山。

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稿子怎么样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还在取材。”编辑问:“取什么材”。他打了一行字:“帮人写遗嘱。”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编辑回了一个省略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在震动,嗡嗡的,像一个很远的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对方在说。他也许就是那个人——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愿意把耳朵贴上去的人。

车到了县城,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的T恤领口已经皱了,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他拿出手机,拨了上午那个号码。“我到了,你发个定位给我。”

老人发了一个定位,他沿着导航走。经过一条窄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店面。有人在修鞋,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门口择菜。他走了快二十分钟,导航说“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抬起头,面前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脱皮,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单元门开着,门口的垫子很旧了,卷起一个角,压着一把钥匙。他弯腰把钥匙捡起来,门铃在门框上,他没有按。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里很暗,灯是坏的。他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三楼,左手边那户的门开着,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他看着陆北,说“你来了”。陆北说“嗯”。老人往旁边让了一步,说“进来吧”。陆北走进去。老人关上了门。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陆北站在玄关,面前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客厅,客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陆北看着那盆花,想起自己文档里那个“有”字。它还在闪,在几百公里外那间出租屋的电脑屏幕上。但它等不到他了。他今天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