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遗嘱
老人方志远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陆北坐下来,老人去厨房倒水。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不摆了,时间停在十点十分。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全是同一个女孩,从婴儿到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门口。后面空了几个位置。
老人端着两杯水走进来。“白开水,没茶叶了。”陆北说没事。老人在藤椅上坐下,吱了一声。他没有急着说遗嘱,问陆北吃了没有。
陆北说吃了。老人说骗人,等会儿我下碗面给你。陆北说先说遗嘱的事。老人喝了一口水,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他叫方志远,七十二岁,老伴走了快十年了。女儿方琳在京城上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好几年没回来了。工作忙,结了婚,有了孩子,更回不来了。方志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一份背熟的材料。“我不怪她,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陆北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在顶端写上“方志远遗嘱”。方志远说不用那么正式。
陆北问他有什么财产。“就这间屋子,存款不多,够料理后事,剩下的你帮我捐了。”捐给谁?方志远想了想,“捐给社区吧,给那些年轻人住,我看他们租房子挺难的。”陆北记下来,又问女儿那边要不要留什么。
方志远说她自己挣的够花了,停了一下,“但我有一样东西想留给她,不是房子,不是钱,你帮我写进遗嘱里。”
方志远走进卧室,捧出一个铁盒子,那种老式饼干盒,图案磨花了,盒盖很紧。里面是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信封泛黄卷曲。他把信放在茶几上,“从她上大学那年,我开始给她写信,每年一封,写了地址贴了邮票,没有寄出去。”陆北问为什么。
方志远说怕她收到的时候我正在想她。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京城的大学地址。她大一那年,他写第一封,问她宿舍冷不冷,食堂吃不吃得惯。写了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觉得不好,重写一遍。重写完还是没寄。后来就不寄了,写完了放在盒子里,一年一封。
方志远把信按年份排好。指着其中一封说这是她结婚那年写的,他问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不好,他不知道,没见过,她没带他回来过。
陆北在笔记本上写“铁盒里的信件留给女儿方琳”。
方志远看了一眼,“替我寄出去。等我走了,你帮我一封一封寄给她,不用一次寄完,隔段时间寄一封,不要让她一次哭完,哭多了伤身体。”方志远把信扎好放回铁盒,推到陆北那边。“你先帮我保管,我怕我改主意。”
遗嘱写好了。房屋捐给社区,存款剩余部分以女儿名义捐给社区图书馆,铁盒里的信件委托陆北代为寄出。
方志远端着一碗面出来,荷包蛋煎老了。陆北把遗嘱递给他签字,方志远没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画有些抖,但很用力。他把遗嘱递回去,把面推到陆北面前,“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陆北吃面,荷包蛋蛋黄全熟了。
方志远问他咸不咸,他说刚好。方志远说你骗人。陆北笑笑,把碗洗了,拿起书包和铁盒走到门口换鞋。方志远扶着鞋柜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陆北说过几天帮他公证遗嘱。方志远说我不是问遗嘱,我问你什么时候来。陆北看着他,说下周。方志远说那下周我给你炖排骨。
陆北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走。到一楼掏出手机给编辑发消息:“有一封待收的信,收件人还不知道。”编辑回了三个问号。
他拉开单元门,天黑了,路灯亮着黄光。他把铁盒举到路灯下,盒盖上那朵花的图案磨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红。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父亲十几年的沉默。沉默很轻,十几页纸几百克。沉默很重,他抱了一路,手臂酸了也没有换手。
方志远关上门,客厅安静得像没人住过。茶几上陆北喝过的那杯水杯壁已干,留下一圈白印。
他倒掉水,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碗柜里只有两三个碗,两双筷子。以前不这样。老伴在时灶台上油盐酱醋摆一排;女儿上大学那年他一个人吃面,煮多了倒掉半碗。后来不煮多了,一锅出,吃完洗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口锅。他坐回藤椅上,藤椅吱了一声。窗外的灯还亮着。
陆北用过的圆珠笔没油了,笔筒里有一支新的,他要换,陆北说不用。墙上那把二胡的灰蹭掉了一道,是他下午碰的。暗红色的漆面露出来,像很久以前他还在剧团的时候。他给老伴拉《二泉映月》,她坐在藤椅上听到睡着。
女儿还小,坐在她妈脚边也睡着了。他拉完了,老伴说再拉一个。他说都睡着了拉给谁听。老伴说我听着呢。他没拉,去洗碗了,在厨房站了很久。那时他还没退休。后来他不拉了,琴就挂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二胡取下来,琴筒上的灰蹭了大半,暗红色的漆面一道一道的。他拨了一下弦,闷的,不响。琴码歪了,琴筒底部的松香积成一层半透明的壳。他走进卧室,蹲下来拉开矮柜门,里面有一只鞋盒,鞋盒里是几本相册。最上面那本印着金色“2008”,那年女儿大一暑假没回来,说要在京城看奥运。
那年的相册里都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去。他走回客厅,把那摞信从铁盒里拿出来,按年份摊在茶几上。最底下那封最早,信封发脆,他把信抽出来展开,是他的字,那时候还不抖。
他读了一句——“小琳,爸想你。”不读了,折好放回去。他用圆珠笔在每封信右上角标了数字,从一标到十七,笔油不多了,最后一划很淡。他把信扎好放回铁盒,盖好盖子,放在门口鞋柜上。二胡搁在旁边。他没有拉。
他关了灯,屋里黑了。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小条,投在地板上。他躺在藤椅上,把毛巾被盖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藤椅还在晃,吱,吱,吱,像老的木头,也像老的关节。
挂钟的指针一动不动,是他不要它走的。走也是等,不走也是等。他把等写成信寄出去,寄给一个替他说完这句话的人。那个人下周来。他等。他一直等的,信从那一年开始写就没停过。窗外那户人家的灯也关了。他的呼吸很轻,和整栋楼的安静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