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很远的地方
陆北把书稿装进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怕崩开。书稿很厚,打印纸的边缘割手,他用牛皮纸信封裁开包了书脊,胶带缠了几圈,缠歪了,歪的那条胶带粘住了前一页的页边,他拿美工刀割开,割的时候割破了一点纸边,没伤到字。
那摞纸摞在桌上,封面还没设计,只有第一页用三号字打了一个标题:《很远的地方》。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匿名信的最后一封。很远的地方,那个人告诉他不用找。
他没有找,他写了一整本书。书里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方志远、周远、何铭、段勇、林可、宋宵、陈叔、江原、老吴、老马、老梁、阿祥、简雨。他们都在很远的地方,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另一种。
他走不进去,他们也走不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看他们,像看对岸的灯。灯亮着,他就知道那岸还有人。他不想过河,河太宽了,他也不会游泳。他把这些人的故事写下来,把河岸拉近了一点。他站在这头,把书递过去。
书不过是一沓纸,但纸上有字。字不重,但字能过河。过河不需要游泳,字自己会浮,会飘,会被人捡起来,塞进口袋,带回家,压在枕头底下,在深夜里被手电筒的光照亮。
他把书稿塞进书包,走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回头。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懒得为他再亮一次。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信箱上,落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还压在信箱上面,没有人拿走。他走过去,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他把石头放进口袋,和那些信挨着。纸硌着石头,石头硌着纸,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人,往外走。
他没有去邮局,没有去快递站。他把书稿放在信箱上面,石头压着,和那次匿名信被放在同一个位置,同一块石头。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要不要留一张纸条,口袋里有纸有笔,他没拿出来。
他把石头往页边挪了挪,怕压皱了纸。纸边翘起来一角,风刚好从那个角度灌进去,纸页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他用手按住,等风过去,松开。风吹着吹着就消失了,纸安静了。他把手缩进口袋。退后两步,看了信箱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有上楼,没有回家。他走到巷口,在早餐店买了一根油条,站在路边吃。油条是凉的,老板说是刚出锅的,他咬了一口,不脆,不是刚出锅的,他不计较了,吃完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单元的灯从下往上亮,亮到他那一层。声控灯灭了,那扇窗一直没亮。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扇窗的灯亮。也许那个人不看稿,也许看了不开灯。也许那个人还没来取。他不想知道,他只需要把书稿放在那里,让石头压着。像那个人把信放在那里,用石头压着。他学会了。
那个人不来找他,他不去。他放在那里,等。等多久,不知道。也许明天就被取走,也许永远不会。他等过,他一直在等,从第一封匿名信到现在,等了大半年。他不急,等成了习惯,习惯在等人不算等,只是把他的日常往那个信箱的方向移了几寸。
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会多看几眼信箱,他把书稿放在那里的傍晚,他自己已经不需要去确认了。它在不在那里,他都知道。
他回到楼上,打开门,没有开灯。屋里的气味混着油墨、打印纸的粉尘、方便面的酱包,空气不流动,窗户关着。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盏路灯,路灯还亮着。
他把窗帘拉上,不拉了,留了一条缝,让光透进来。他在黑暗里坐着,书架上那本《远方的信》还在,书脊朝外,三封信夹在第三十七页。他不想再看了,信里的字他能背。她问“你还好吗”,她说“这里很好”。
她在很远的地方,把“好”重复了两遍,一遍说自己,一遍说他。他好,过得好,他会让自己过得好的。他吃了凉油条,胃不太舒服,他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暖手。水是开的,烫嘴,他吹了吹。
他想起陈叔那个热水瓶,想起江原那把三楼拐角的椅子,想起宋宵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他们把自己的东西喝完了,水凉了再烧,烧开了放凉,凉了再喝。他也在喝。喝了很多口,咽下去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留下一圈水印,印在那些已经消失的水印上。他不再擦了。他把它留在那里,等它自己干。干了还会再印上,每天都在印,每天都不一样。他不用记录,茶几会替他记。
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远方的信》抽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三封信还夹在那里。他拿出第一封,展开,信纸已经皱了,折痕处的纸纤维泛白了。他读了一遍。“你还好吗?我在很远的地方。这里很好。希望你也好。”他把信折回去,不是按旧折痕,折了一道新的,和旧的错开。
纸越来越厚,折痕越来越多。他把它夹回去,合上书,放回书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翻开,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他知道那些信会在那里,书会在那里,书架会在那里。他在那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缝里的那一线光。光从橘黄变成灰白,天亮了。他没有拉开窗帘,在灰白里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睡着,听到了外面收垃圾的车的声音,听到了清运工把垃圾桶拖到车尾,听到垃圾桶被举起来,垃圾倒进车厢。他听到铁皮碰撞,听到车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了,被更远的声音盖过。他睁开眼睛,光更亮了,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他看到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墙。
墙上有空调外机的阴影,百叶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像人在纸上画了很多条平行线。他数了一下,数乱了。没有规则,有些间距宽一点,有些窄一点。那堵墙和他这堵墙之间隔着一条窄巷,窄巷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近及远,咳嗽了一声,吐了一口痰,走远了。
他没有探头去看是谁,他不想知道。他躺回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摞书稿还在不在信箱上面,石头还在不在。他还想那封信上的石头已经被人拿走过一次,石头温过,凉了,又温过,他的口袋。
石头被他握过,也被人握过,他不知道那个人握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想他。也许想很远的地方。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握一块石头,怕它太凉。
他坐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角,往下看。单元门口的信箱还在,那块石头还在,书稿不见了。他把窗帘合上,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他没有。他摸了摸口袋,石头还在。石头没有被他留在书稿上面,他自己带回来了。
那块从信箱上拿起来的石头被他放了回去,又拿回来了,它现在待在他外套口袋里。他把石头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不凉不热,是室温。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和那些干涸的水印搁在一处。石头不动,水印不干。他看了片刻,把它收进口袋。石头不在上面压着了,书稿还是被取走了。
那个人可能今晚来过,可能在更晚的夜里来过,也可能不是那个人,是别人。他把书稿放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留条。谁拿走都一样,他不指定给谁。那些人散落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工厂,有的在学校,有的在车上,有的在病床,有的在阳台,有的在花坛边。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读过他写的东西。他写的不是他,是他们。他们读的是自己。他们是那摞没有署名的书稿的收信人,他把自己寄出去了,寄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他们收到,希望他们拆开,希望他们读完。读完不用回信,也不用找。
他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就在他们每天都会经过的那条巷子里,在那间亮着灯的便利店隔壁,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里。他在那里写作,写完把稿纸放在信箱上,用石头压着。石头是他从河边捡来的,河边在哪里,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他等了一上午,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他坐不住了,下楼去。信箱上的石头还在,书稿被取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看到那个压过书稿的凹痕还留在石头下面,石头的形状压出了一个浅坑。
他想把石头放回去,手指已经伸到石头上了,又缩回来,没有拿。他手里还握着另一块石头,口袋里的那块。两块石头不是同一块,他拿起来的这块没有温度,没有被谁握过的痕迹。他把手插进口袋,握紧那一块。他把那一块带走了,这一块留在原地。也许还会有人用它压信,也许不会。
他上楼,开门,关门。他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它躺在纸面上,纸被压出了一道浅坑。他把石头翻了个面,让没被握过的那一面朝上,翻完了又翻回来,保持被握过的那一面朝下,贴着纸,像两个人在握手。
一个握过,一个没握过,握过的那个人手已经不在上面了。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闪了一下。他打了四个字:“全文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看着它在那行字后面闪了很久。他没有关机。
窗帘被风吹起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石头与信纸之间,落在标点符号的那个句号上。那个句号印在纸上,被光照亮。他盯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像一颗被放大了很多倍的石头的微尘,坚硬、黯淡、不起眼。
但它在那里,是结尾,不是句号。他写完了,他不希望那是句号。那是省略号,他没有打完的字还在那个圆点的后面排着队,等着他有一天重新开机,把它们一个一个召回。那些字会自己走到光标后面,等着他。他不用去找它们,它们也不找他。他在,它们也在。很远的地方,很近的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