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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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54765 字

第八章:病假条

更新时间:2026-05-07 14:50:36 | 字数:3720 字

过了几天,陆北接到江原的电话。江原说自己是朋友介绍的,朋友说陆北在帮人写东西,什么都能写。陆北问他需要写什么。江原说:“病假条。”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是普通的病假条,要半年的。”陆北说病假条不是医生开的吗。江原说医生只给开两周,他来来回回开了很多次,每次两周,两周两周地请,请了大半年了。他的领导找他谈过,说这样对公司影响不好,建议他办停薪留职,或者直接辞职。

他说他不想辞职,辞职以后就没人给他交社保了。他吃药很贵,社保能报一部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价。陆北问他为什么需要半年那么久。江原说,因为他不想每两周就去一次医院,每次都要重新描述自己的病情,每次都要面对医生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眼神。

他说那些医生不是故意的,他们很忙,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记不住他是正常的。但他记得住那些眼神。每一个都记得。他说他不想再被那样看了。

陆北约他在一家小茶馆见面。茶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里头倒还宽敞,摆了四五张桌子。下午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江原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茶馆的空调开得很高,他没有脱。他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包很旧,黑色的帆布,边角磨白了,拉链头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绳头已经起毛了。

他点了一壶普洱,茶上来以后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让热气扑在脸上。陆北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老机器,螺丝松了,但还在转。

江原说他有抑郁症,确诊两年了。他吃了很多药,舍曲林、帕罗西汀、文拉法辛,换过好几种,有的副作用太大,吃完恶心,有的吃了没用。他现在吃的这个还行,副作用小一些,但他还是会失眠,会早醒,会莫名其妙地哭。

他说“莫名其妙”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像在替自己的身体跟人道歉。陆北问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他说还行,能上班,能吃饭,能跟人正常交流,但就是不想动了。不是懒,是没有力气。那种没有力气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有一个开关被人关了,你使劲按,按不动,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就是不亮。

他说他每天早上起床要花很长时间,闹钟响了,他把手机按掉,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到第二次闹钟响,再按掉,再看,看到第三次,才慢慢坐起来。这个过程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是一样的。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坐不起来了,怎么办。他没有答案。

陆北问他平时一个人住吗。他说一个人。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当初搬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病,爬六楼不觉得累。后来病了,每次爬楼梯都像在爬山,爬到三楼要在楼道里休息一下,扶着栏杆喘几口气。

他说三楼住着一个老太太,有时候会在门口放一把凳子,不说什么,就是放着。他第一次看到那把凳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每次都坐。坐一会儿,站起来,继续爬。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老太太,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她的凳子救过他很多次。

他坐在那把凳子上,看着楼道里那扇关着的门,门里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不大,影影约约的。他听不清电视里在演什么,但他知道里面有人。有人就觉得这条路还能往上走。

陆北帮他拟了一份病假条。在“诊断”一栏填了“重度抑郁症”,在“建议”一栏填了“休假半年,避免精神刺激,定期复诊”。他在“主治医师”一栏犹豫了一下。陆北说随便编一个名字。他说不想编。他说他这大半年来见过很多医生,三甲医院的、二甲医院的、社区医院的,有主任医师,有主治医师,有刚毕业的住院医。

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记得住他们的脸。有的很耐心,会多问几句;有的很忙,病历写完了头也不抬;有的会叹一口气,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这样”。他把那些脸一张一张回忆过去,没有一张是可以写进病假条的。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的名字不属于他的好转。

他的好转里没有医生、没有药、没有那些量表。他的好转是三楼楼道里那把凳子,是单位同事偶尔发来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忽然不哭了的那几分钟。他不想把“主治医师”那一栏填成别人的名字。他想填自己。

他的主治医师应该是一个每天在和自己共处、在卫生间盯着镜子、在深夜看完天花板的人。那个人的名字,江原每年元旦都会在旧日历的第一页写一遍,写完再划掉,再写,划痕太多,墨迹洇开,看不清是哪一年的元旦。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他。

陆北问他家里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他说他爸妈知道。他没有瞒他们,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在电话里哭了,他妈听了没说话,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煮碗面”。他是独生子,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级市,坐火车要七个小时。

他回去了,三天,吃了三碗面,走了。走的时候他妈送他到火车站,在进站口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他妈给他塞了一千块钱,他推了,他妈硬塞进他口袋里,说“买点好吃的”。

他把那钱存着,没花,他想留着那几张纸币上的折痕。他妈把钱叠成四折塞进他口袋的时候那个动作,他不想让它只存在于他妈递过去的一瞬。那几张纸币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几样东西叠在一起——一个没气的打火机、一把打不开的锁、一张学生时代的借书卡。

它们都不再有用了,但它们被他留着,因为它们是证物。证明有人曾经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他,用过期的身份证买过时火车票。那是他第一次盼着再次发病。不是盼着痛苦,是盼着下一个“回来吧”。

陆北帮他打印了病假条。江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谢谢。陆北问他需不需要把假条交到单位的人事科。他说不用,他自己交。他走到门口,推门,风灌进来,门关上了。

陆北从窗户看到他站在路边等车,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住,索性不管了。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走到车厢中部,扶着椅背站稳。

车里人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气球,气球在车厢里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个气球,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车启动了,他的身影被车窗切成一格一格的,渐渐远了。

陆北把那份病假条的电子版存进了文件夹。

他在备注栏打了一行字:他每天要做的不是战胜病魔,是起床、吃药、出门、上楼。是用那把凳子,是听楼道里的电视声。是到站下车,是过红绿灯看倒计时。是不在深夜拨出那通接通了只会哭的电话。是在元旦的旧日历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替自己签主治医师那一栏。是在凌晨四点不哭的那几分钟里把打火机捡起来,虽然它已经没气了。他不需要生火,只需要它在手里。有重量就还在。那张病假条不需要主治医师签名,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主治医生。他给自己批了半年,半年不够他还可以再批。没人拦他,他也不会拦自己。

他从单位门口走回去,门卫换人了。新的门卫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新门卫。他的工牌还在抽屉最里面,压在几份没开封的办公用品下面。他没拿出来,也没扔。

桌子有人替他擦过,饮水机的水桶不知道被谁换过。他不在的时候,世界替他运转得很好。他回来了,世界也没有因此变差多少。但他在的工位虽然桌垫上的笔痕不是他划的,别人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坐过他的椅子,敲过他的键盘,用过他留在抽屉里的回形针。

他把回形针拢了拢,放在桌垫左上角,那不表示原谅,那些细小的位移也不想追回了。有人替他活过那段他自己不想活的几天,那个人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告诉。他只是在最深的夜晚里把办公椅调回自己习惯的高度,脚放在地板上,椅子不再向上拱。他踩实了。

地板托着他。他住了两年的出租屋,房东不知道他有病。他没有把病历复印件交到管理处,因为不需要管理处批准他才可以难过。窗台上那盆绿萝死了,扔了。他在花市买了两盆新的,一盆放在阳台,一盆放在床头。放在床头那盆没有阳光,叶子发黄,绿不回来,他把它移到窗边,又买了一盆放回床头。

新的还是黄,他的快乐和悲伤不太平均,悲伤多一些,多一些的那个缺口用重复购买填补。他买了三盆绿萝,三盆都黄了。他还在买。

陆北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他走到窗前,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被单。

白色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气球。他想起江原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黄色气球,它还在晃,永远在晃。灯光打在它的表面,反光,明灭。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关上窗,留了一条缝,让空气还能流通。江原需要的假条不是逃避的借口,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能喘气的间隙。

在这个间隙里,他可以不回答“你怎么了”,只想今天吃什么。他在手机上点了外卖,等餐的时候把茶几上那本翻了很久的旅游杂志又拿起来,翻到那一页,富山的雪、冰岛的极夜、新西兰牧场上空的银河,他全都去不了,但他不想再问自己“为什么要去”。

不用去也有不用去的美,美在还能羡慕。羡慕的时候心脏的某一个瓣膜会用力弹一下,声音很小,别人听不到。自己咳嗽一声就能盖住它,但他不咳了。让它用力,让它跳,让它不用为那声咳嗽道歉。

他把病假条压在胃上面,让它和药片一起在黑暗中试着溶解。全化了无效也没事。下次的假条他会用更厚的纸打印,多等几秒待墨迹干透再折。折痕像伤疤,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不疼了,新的还疼。

他等新的变成旧的,等疼变成不疼。

不是消失了,是不那么在意了。门开着,风会进来,冷的话他多穿一件。衣服够多,他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了还在穿。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这件还没破。破了也能补。他能补。他一直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