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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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54765 字

第九章:遗书

更新时间:2026-05-07 14:50:56 | 字数:3017 字

老吴的女儿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陆北的名字的。那个论坛已经没什么人用了,服务器老旧的登录验证码永远输不对。

她试了一整个午休,在第四十三分钟时突然跳转进一个帖子。发帖人问“有没有人认识会写东西的人”,底下只有一条回复,一个ID叫“长夜行”的人说“我认识”。没有留电话,没有署名。她搜了那个ID,搜到一篇专访,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陆北。

她加了他的微信号。她把那个帖子截了图,存在手机里,那张截图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这张图,也许是为了记住自己是在凌晨两点还在替父亲找一个人来帮他写遗书,用那点微弱的、服务器随时会崩溃的信号,在空荡荡的论坛里捞一根浮木。

陆北通过好友申请时,她正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父亲刚做完一次引流,在病房里睡着了。三月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起球的旧毛衣裹紧。

她打字很慢,拼音键盘在她指下动不动就跳错。她删掉“你好”前面的空格,打了一句几乎用尽她所有力气的话:“我爸想写遗书。你能来一趟吗。”

她等了将近一天的回复,傍晚时分才有消息进来。她看清了他的位置,骑车骑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辆共享单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还落着一片去年的悬铃木枯叶。她弯腰捏起叶梗,把叶子放在花坛边上,没有扔垃圾桶。

老吴住在五楼。陆北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走在前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墙上,像一个弓着背的、在慢慢往上挪的什么动物。她走到四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说“快了”。五楼就到了。

她拿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开。玄关的灯没开,借着客厅透出来的光,她弯腰从鞋柜里给陆北找了一双客用拖鞋。拖鞋是新的,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鞋底还连着一根塑料扣。

她把那根塑料扣拆了,拆得很慢,指甲嵌进扣眼里,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了一下。她没有说“我爸在等你”之类的话,把拆好的拖鞋放在陆北脚边,转身走进去了。

老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两条细得不像话的胳膊。引流管从被子下沿伸出来,接在床边的一个袋子里,袋子里是黄色的液体。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看到陆北,嘴角动了一下。不构成一个笑,只是一个微弱的、想要笑的意图。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没有舔开。

他的女儿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根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点。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够了”。她放下棉签,把他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进去,手指在她掌心里凉得像一块铁。

陆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折叠的,坐垫很薄,弹簧硌着大腿。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问他怎么称呼。老吴说“老吴”。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说大家都叫他老吴,叫了一辈子。陆北问他今年多大,他伸出三根手指,说七十三。他老伴走了很多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行。他说“还行”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快又灭了。

他没什么财产。房子早年已经过户给女儿了,存款不多。他这几年看病花了不少,剩不下什么。丧事从简,不要买贵的骨灰盒。

他女儿在一旁插了一句,“爸,你别说了”。老吴没理她,继续说。他说他没什么遗憾,就是有一件事放不下。他女儿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吴等她的声音停了,才对陆北说,他女儿这几年很辛苦,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他,两头跑,跑了一年多。他说他不想治了,不是怕疼,是不想拖累她。他女儿不答应,他也不想让她为难。他看了她一眼,她说想让他多活几天,他就多活几天。

他在枕头上翻了一下头,望着窗外。天色快要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夜班的时候最怕上凌晨两点到清晨六点的那一班。那四个小时特别难熬。他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回家,天还没亮,路灯照在地上,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就是不见天亮。

他现在觉得那四个小时算什么,现在他躺在床上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从天黑看到天亮。天亮了,他女儿就来了,拎着保温桶,桶里是粥。粥很烫,打开盖子晾在那里,晾凉了端给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得很慢,怕他呛着。

他不呛,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长时间。她喂他的时候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那段时间只属于他。他每天盼着那段时间,盼着天亮。天亮了,她来了,粥还烫。他不怕烫了,粥凉了可以再热,她不来他就等。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那一口不是粥,是她没说出口的“我在”。

陆北帮他拟了一份遗书。财产安排很简单,存款剩余部分捐给社区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他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护士很好。

丧事从简,不办追悼会,不留骨灰。骨灰撒到河里就行,他小时候在那条河边长大。他女儿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没说话。陆北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加的。她想了很久,说加一句“她是好女儿,下辈子还做父女”。老吴听了,摇了摇头,说别加了,这辈子就够了。她转过身,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老吴在遗书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抖。陆北把遗书收好,站起来告辞。老吴的女儿送他到门口,说“谢谢你”。陆北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她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陆北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路灯已经亮了,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五楼的灯灭了,不知道是老吴睡了,还是他女儿关的。不重要了。

灯灭的时候他女儿还在他床边,握着那根棉签,蘸了水,点在干裂的嘴唇上。嘴唇起皮的地方微微变软,翘起的皮服帖了。他咽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咽的是棉签上滴下来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听到他说“够了”,收手之前那根棉签在他下唇停了一下。停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更久。父女之间没有谁喊停,直到他自己移开目光,她把他手放进被子里。

陆北走进夜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想起老吴说骨灰撒到河里那条河,他不知道在哪,也不准备找。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身后有一排柳树,风把柳枝吹起来。水里没有骨灰,他不确定有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有更好,没有也没关系。

他知道他女儿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来河边站一会儿,不烧纸,不放河灯,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不拢。她知道骨灰不在这里,也知道他来过就行了。陆北摸了摸口袋,里面的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又展平。

上面写着老吴女儿的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加在遗书里又划掉的:“爸,我不累。”她划掉了,但他记住了。他把纸条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了。河面上的风还在吹,路灯把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他走远了,影子也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灯还亮着,等人的灯不知道在等谁。那个等的人已经不会来了,灯自己不知道,它会亮到天明。

陆北走出那片路灯,走进更暗的一段路。他想起老吴说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两点到清晨六点。他熬过很多个凌晨两点,也熬过很多个清晨六点。他说天亮了自己女儿就来了,保温桶里的粥是凉的。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爸,我不累”。她没有再划掉任何字。

旧日历扯到了某一天,一天过后又是一天,等她父亲吃完了她熬的粥,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书页停留在她一年级课本的第一课,标题是《春天》。春天过去了,下一个春天还会来。

他不会来了,但他来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凉了很久,她想把它捂热,没有捂热。她的手也开始凉了,两个凉的人握在一起,也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