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证据
第二十五天,宋晚去了陆衍的公司。
不是送东西。是想见他。她在工作室画图画到下午三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铅笔还在硫酸纸上走线,她的手指却已经摸到了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他回:开会。四十分钟后结束。
她回:那我来找你。
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好。到了直接来办公室。我跟前台说。
她到的时候是四点出头。前台姑娘这次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上次那种“您是哪位”的职业性判断,而是一种被提前交代过、已经有了准备的礼貌微笑。“宋女士,陆总还在会议室,他说请您先去他办公室坐。这边请。”
办公室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那间窗明几净的房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百叶帘拉了一半,阳光在桌面上切出明暗分割线。电脑屏幕后面的相框还在原位,玻璃擦得比上次更亮,照片里的她歪着头靠向他的肩膀,嘴角挂着那种难得露牙的笑。宋晚站在桌前看了它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不需要了。
她绕过办公桌,坐到访客椅上翻开他桌上那本《建筑十书》。扉页他撕了一张给她写便条,现在书签夹的位置在最后几页——他已经快看完了。书签不是便条纸了,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她翻过来看——是他们的结婚照。缩印版,裁成书签大小,用透明塑料膜封好了。背面有一行字:第二十五天。她来了我办公室。
她把书签放回原位,合上书。心里想,这个人开始写日记了。不是写在日记本上,是写在所有能写字的地方——扉页、书签、便条、备忘录。他的语言在发芽。
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领带歪了一点,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等了多久。”
“五分钟。”
“路上堵吗。”
“还好。你开会开完了?”
“提前散了。”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靠坐在办公桌边缘,离她很近。这个姿势不太像他的风格——他以前不会坐在办公桌上跟她说话。他会坐在办公椅上,中间隔一张桌子。
“你办公室没有变。”她说。
“东西少。”
“上次来我觉得很干净。这次觉得有了一点人气。”
“多了什么?”
“结婚照背面多了日期。”
“那是昨天写的。”
“昨天不是工作日吗?”
“是。”
“你来办公室了?”
“加班。加完班在看书,看到书签空白背面,就写了。”
她看着他。领带歪了,眼睛底下那团青灰色还在,但他坐姿松弛了一些——肩膀不再端得那么板正,手指不再紧紧扣在桌沿上。
“你吃东西了吗?”他问。
“没。”
“楼下食堂这个点没吃的了。旁边有家面馆,你上次说还可以。”
“上次是三个多月前。”
“现在也可以去。”
她站起来。他拿起车钥匙。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领带歪了,站在走廊上整理了一下。她伸手帮他把领带结推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面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开了十几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灭了一根,白天看不出。收银台的老板认识陆衍——不是“您是常客”那种认识,是“哟,小陆今天带人来了”那种。陆衍点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老板说记住了,转头对宋晚说,他以前一个人来从来不要香菜,我问他为啥,他说家里有人不吃,习惯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把脸藏在碗上面。汤很烫,蒸汽糊了她的睫毛。
吃完面陆衍送她到车库。她要回家了,他还有一个电话会议。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想看看你的车。上次没坐够。”
他带她走到地下车库。光线暗,电子灯管把水泥柱子照得发灰。他的车停在靠柱子的位置——银色轿车,没什么特别,车漆已经有点哑了,门把手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解锁车门给她拉开副驾。
“你的车比以前旧了。”她说。
“开了几年了。”
“以前新车的时候,你连灰都不让沾。”
“现在也擦。”
“我看出来。”她坐进副驾,没有关门,脚踩在车库地面上,视线扫过中控台、座椅、脚垫。然后她看到了副驾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塞着一本书。
不是他平时看的那些经济学大部头。是一本室内设计作品集,封面她认识——是她两年前出的。封面是浅灰色特种纸,翻口已经起了毛边,书脊被翻出了细密的白色折痕。她抽出来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他大概写错了重写的——“W. Song”。她的英文名首字母。
他从未提过这本书。他甚至从未说过他买了。
她又翻了一页。目录上几个项目名旁边画了星号,是她拿奖的项目。旁边有他的字——不是便条那种短句,是做了笔记:“她用了双层玻璃做天窗隔栅,在方案里写过,但业主嫌贵否决了。后来她改了单层。”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框,另一只手还拿着车钥匙,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遥控器上的纹路。
“这本书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你出版那年。”
“你没告诉我。”
“当时你在做新项目宣传,每天忙到很晚。我想买一本支持,又不想让你觉得我刻意。”
她低下头继续翻,翻到其中一章的扉页,那里本该是空白,他却在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段话——“她的方案里,采光井的细节花了六页。她说光是材料的语言。我觉得这句话是我认识她以来最好的设计说明。”铅笔字,笔锋没有平时硬,可能是晚上看的,在灯光下写的。
她又翻了几页,夹层之间掉出来一张当年的签售会门票。票根保存完好,连撕角的角度都是齐整的。他去了。她当年签售,他说出差没空来。他撒谎。他去了,买了书,排了队,大概站得很远,没有让她发现。
她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没哭。但眼眶已经酸了。
“陆衍,”她把书合上,“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他想了一下。“有个U盘。在书房左边抽屉底层。”
“里面是什么。”
“你工作室成立第一年所有的效果图。你存在旧电脑里,旧电脑坏了,你问我能不能恢复。我恢复了,存在U盘里给你。你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你没打开。可能忘了。”
“我没忘,只是当时硬盘没坏完全,后来找别人恢复了。”
“我知道。但我这个版本比你的分辨率高。”
“为什么。”
“我帮你做了后期渲染。效果图边缘的像素损失修掉了,有个吊灯光影角度调了三度。你没看出来。我不是想骗你,是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她手里捧着他那本磨边掉页的设计作品集,看着他站在车门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车库的电子灯管嗡嗡响,远处有电梯开门的叮咚声。
“陆衍。”
“嗯。”
“你把这本书从第一版到现在,读了几遍。”
“每月一次。出差带上。”
“这就是你副驾上唯一的非财经类,”她把书举起来,“一本室内设计。”
“一本你。”他把车门从外面扶住,好像在稳住的不只是门。“也是证据。”
“什么证据。”
“你很有才华。我从来没说过。我该说的。”
宋晚抱着那本书走回家。他没有送——他还有会议。但他把书递给她的时候说:“不用还。我还有一本。”她问新的还是旧的,他说新的,但旧的那本翻得比较舒服。她在地铁上把书翻到扉页,借着车厢摇晃的灯光又看了一遍那道被擦掉的铅笔印。“W. Song”。W是晚的缩写,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到家后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他书桌左边最下面一格抽屉。U盘在最里面,压在移动硬盘底下。银色金属壳,没有任何标签。她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她工作室成立第一年所有的项目效果图,按项目名称命名。每个子文件夹里还有一张他整理的注释表:设计元素、材料搭配、灯光层次。有一栏写着:“她的设计语言演变——从硬装到光。”
他分析了她的设计成长轨迹。一个投行人士。用Excel表整理了室内设计效果图,像分析股价走势一样,标注了她的“风格转折点”。
她把U盘退出,合上抽屉,把那本起毛边的作品集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建筑十书》并排。她的书,他的书。他读她的书,做笔记;他修她的图,改角度。她曾经问过他,你不懂室内设计你怎么看这些图。他说不是懂,是看你怎么想的。
那晚,陆衍回来后什么也没问。他大概一直在等她先开口。进书房后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领带解了挂在门把手上。餐桌上有晚饭——她今晚做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芦笋,米饭盛了两碗。
他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U盘你看了。”
“看了。你还调了吊灯角度。我妈以前说家里吊灯歪了没人看得出来,我爸就是那个看不出的人。”
“我不是看不出的人。”
“你当然不是。”她说,“你是看出三度偏角还要自己动手渲的人。”
她把一块鸡蛋夹到他碗里,继续说:“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夹菜。”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蛋,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好吃。有点淡。可以多放点盐。”
“那下次你自己放。”
“可以。”
“陆衍。”
“嗯。”
“你哪来时间学会的?”
“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效果图后期。”
“网上学的。你那些年画效果图通宵,我在旁边睡不着。”
她坐回餐桌旁,把两碗饭都剩了小半碗没吃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有人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铁丝声。
第二十五天。还剩五天。
她打开微信,发现自己刚才拍了两张那本作品集翻烂的书脊和扉页。她选了那张他写着她设计生涯转折点的内页,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一行字——“有人把我的项目文件整理成了风格编年史。”
然后她设置了可见范围: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