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搬家前的沉默
宋晚醒来的时候,客厅还是暗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绺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打在她眼皮上。她偏头躲开,后脑勺陷进沙发靠垫,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为什么睡在这里。沙发,被子,虚掩的门。她翻身去看手机——早上七点十一分。闹钟还差四分钟。
卧室里没有声音。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四角抻平,叠到枕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枕头翻过来,让他的味道朝下。昨晚她闻着那个味道失眠到凌晨,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厨房的灯亮着。餐桌上照例多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打包袋换了新的,这次是鲜肉馅。豆浆杯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字迹和昨天那行力透纸背的墨迹一样,但内容更短:趁热。没有标点。宋晚看着那两个字,觉得他写工作邮件时都比这张便条多费了些笔墨,邮件末尾好歹还知道写“顺祝商祺”。
她把便条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昨天那张也还在口袋里面,两张便条叠在一起,一个说“豆浆不烫了”,一个说“趁热”。她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一个男人不想离婚的方式,是嘱咐她吃早饭。
陆衍已经走了。他的鞋柜那格空着,皮鞋不在。钥匙也不在玄关挂钩上。宋晚站在客厅中央,喝了一口豆浆。温的,确实趁热。她环顾四周,昨晚没仔细看——这间屋子除了少了他的行李箱和一个枕头,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书架上她的室内设计图册和他的经济学大部头还挨在一起,茶几上她的马克杯和他的保温杯并排放着,杯柄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离婚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湖面纹丝不动。
她把豆浆喝完,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出门。
工作室在城南一个文创园里,原本是印染厂的厂房,改成了loft,层高有四米五。宋晚和沈妙合伙开了这间室内设计工作室,名字叫“晚妙”,被客户吐槽过像某种保健品的品牌,但叫顺了也就习惯了。宋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沈妙正趴在绘图桌上补一根眼线,手腕悬空,稳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你这两天去哪了?”沈妙头也不抬,小镜子怼着脸。
“在家。”
“在家?”沈妙啪地合上镜子,转过来看她。“你请假说的是去民政局。”
“去完了。”
沈妙握着眼线笔的手停了。“签了?”
“签了。”
“他呢?”
“也签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园区外面有辆卡车在倒车,滴滴滴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反复而笨拙。沈妙把眼线笔搁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地响。
“然后呢?就完了?你俩就这么痛快地签了?”沈妙说。
“三十天冷静期。法律规定的。”
“法律规定你就遵?”
“不遵守犯法。”
沈妙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攥成拳撑在绘图桌上。她比宋晚大三岁,结婚五年,二胎刚满一岁,婚姻生活把她从一个文文静静的室内设计师磨成了一台兼具画图、喂奶、半夜安抚老公“你怎么不如隔壁老张能挣钱”之功能的多线程处理器。她看宋晚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只蹲在玻璃窗里的猫——明明出不去,还假装不想出去。
“所以你现在住哪?”沈妙问。
“婚房。”
“你俩还住一块?”
“他睡卧室,我睡沙发。”
沈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语气忽然软了。“宋晚,你睡觉认床认枕头认光线,挪个枕头都睡不着,你跟我说你睡了两天沙发?”
“睡得着。”她说了谎。沈妙知道她说谎。两个人都没有戳破。
沈妙把一张空白图纸推到她面前。“客户明天要初稿,三层别墅,风格要现代中式,书房要有能看星星的天窗。”她顿了顿,“业主是个四十二岁刚离婚的男的。他说房子不用太大,但要像家。”
宋晚接过图纸,把比例尺从笔筒里抽出来,开始画线。铅笔划过硫酸纸的声音均匀而细密,像一台缝纫机在走针。她画了两笔,忽然停下。
“沈妙。”
“嗯?”
“你觉得我提离婚,对了吗?”
沈妙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打开小镜子,补另一只眼睛的眼线。“对错这种事要三十天后才知道。你现在问我,我只能说你今天穿的外套跟裤子不是一个色系。”
宋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开衫,藏蓝长裤。确实不是一个色系。她已经三天没想穿搭这件事了。
她继续画线。画着画着就画过了中午,点了外卖,吃完继续画。下午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在图纸上投出淡淡的菱形光斑。她画到书房那部分的时候,在天窗旁边加了一盏落地灯,然后在设计说明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建议使用暖光源,3000K。
写到这三个数字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留下一个比别的字略深的墨点。
傍晚六点多她收工。沈妙在隔壁接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在跟老公吵架还是跟供应商砍价。宋晚没有等她,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她回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电梯间里有人在烧饭,糖醋的味道从某扇门缝里溢出来,勾得她胃里微微泛酸。她站在电梯里想,陆衍今晚会不会回来吃饭。又想,关她什么事。
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厨房里有人。
陆衍背对着门,站在料理台前,西装外套脱了搭在餐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正在拆一个外卖袋子,手指不太灵活地解那个系得死紧的塑料袋口。台面上摞着三个保温餐盒,还没打开。他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只是说:“洗手吃饭。”
就四个字,连名字都没加。好像早上宋晚出门之前跟他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好像今天这扇门不是差点就再也不会从里面打开。
宋晚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两团淡青,嘴唇干得起皮。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没用毛巾擦,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走出去的时候陆衍已经把餐盒摆好了——一盒清炒时蔬,一盒糖醋排骨,一盒白米饭。排骨的酱汁不小心蹭到了一次性餐盒盖的内侧,他拿纸巾擦过了,纸屑黏在盖子上,一看就不是有经验的擦法。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糖醋排骨太甜了,糖色明显放多了,不是他惯常点的那家店。宋晚想问他今天怎么换了一家,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觉得一旦开口,就要说“我今天在想我们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种话。而这种话不能和糖醋排骨一起吃。
陆衍吃得更快,先她一步放了筷子,擦了嘴。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洗,就那样堆在池子里。然后他去客厅开了一盏落地灯,坐在那里看手机。灯光从他斜后方打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深了一号。他坐的是沙发旁边那把单人扶手椅。不是沙发。他刻意没有坐沙发。
宋晚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糖醋排骨还剩三块,她夹了两块放在饭上,留下一块。
饭后她在工作室的笔记本电脑上继续画图,陆衍在扶手椅上用平板看什么英文文件,偶尔用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客厅里只有他偶尔翻页的滑动声、她的铅笔声、还有冰箱每隔一阵轻声响起的嗡鸣。
到了睡觉时间。宋晚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沙发上那床被子已经被重新铺好了——摊平,枕头摆正,被角折好。不是她今早叠的那个样子。她走的时候被子是叠成方块的,现在是铺开的,掀开一个角,还是酒店夜床那个折法。
她站在沙发前,看着那个折角,忽然觉得很生气。她说不清为什么生气。
卧室门虚掩。那盏3000K的灯从门缝里漏出窄窄一条光,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关了客厅灯,躺进沙发,闭上眼。十秒后睁开。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红。她盯着那一点红,心里默数——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
还剩二十七天。
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微信消息。不是陆衍,是沈妙。
“到家了没。”
“到了。”
“他呢。”
“在卧室。”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几秒又灭了,然后又亮。“我今天下午说的那个,你问我对不对。——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你还在乎。”
宋晚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胸口上,感觉到手机边缘硌着胸骨,一下一下压在心跳上。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隔了大概十几秒就落下一滴水,打在池子里,细碎、微弱、无处不在。
她闭上眼,冰箱嗡了一声,水龙头又滴了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