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隔墙交锋
接下来的三天,夏楠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住在鼓里”。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鼓”——那面薄薄的墙,像一个巨大的共振箱,把对面生活的所有动静忠实传递过来。键盘声、鼠标点击声、推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偶尔一声低沉的咳嗽,甚至深夜倒水时热水壶碰撞杯口的轻微脆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她的作息,也跟着彻底乱了套。
第一天晚上,她试着用耳塞。那种橘色的海绵耳塞,捏扁塞进耳道后会慢慢膨胀填满,方悦在她搬家前塞给她一盒,被她一直扔在抽屉里吃灰。她拿出来,拆了两只,按说明书塞好,躺下来等安宁降临——
键盘声闷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像是隔着一层厚水在听,每一个敲击声都变得钝重,但反而因为模糊而更让人发疯。你知道它在响,你又听不太清到底在响什么节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揪着,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模糊的声响跑。
凌晨十二点半,她摘下耳塞,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二号方案:白噪音。
她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下雨声的APP,把音量调到刚好盖过键盘声的程度,放在床头柜上。雨声沙沙的,配合窗外的晚风,终于勉强把对面的动静压了下去。
她是在那片人造的雨声里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照常起床去浇花。但这一次,她轻手轻脚得像在做贼——踮着脚尖走进阳台,水壶的口贴着盆边慢慢往下倒,生怕溅出半点声响。每一片叶子的擦拭都省略了,歪掉的小植株她也忍着没有去扶正。
浇完花,她退回来,关上阳台门,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但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这是她的家。她每天早晨唯一能放松的时刻,现在变成了一场精神紧张的潜伏行动。
而对面的人并没有领情。
当天晚上十一点,键盘声照常响起。
夏楠躺在黑暗里,听着墙那边“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的节奏,一个念头像发芽一样从心底冒了出来——
为什么是她让步?
凭什么是她戴耳塞、放白噪音、踮着脚尖浇花,而对方就可以随意敲键盘敲到半夜?
这股气闷在胸口,闷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甚至想过,明天早上不踮脚了,该怎么浇花就怎么浇花,水壶碰得叮当响,谁怕谁。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宽容。
是因为她不会。
不会跟人吵架,不会理直气壮地主张自己的权利,不会在面对冲突的时候把话说出口。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有底气,可一旦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就会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沉默。
这是她的毛病。她知道。
所以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还是踮着脚浇了花。
但阳台上的事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建安路117号的四楼有个不算规则的露天阳台,原本是两家共用的一个长条形空间,中间被一道低矮的铁艺栏杆一分为二,401占左边,402占右边。栏杆做成简单的涡卷纹样,锈迹从黑色漆皮下隐隐透出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夏楠搬来之后,在靠栏杆的位置摆了一排多肉,另一边放了薄荷和一小盆文竹。清晨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先经过她的区域,再越过栏杆落到402那边,她把每一盆的位置都算好了,光照时长精确到半小时。
402那边,除了一把落灰的旧折叠椅,什么都没有。
所以那个周日上午,当她推开阳台门、看到栏杆上搭着的东西时,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一件黑色的T恤。
湿的。
袖子搭在她最边上一盆多肉的叶片上,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滑,在花盆边缘洇出一个深色的湿痕。
夏楠愣住了。她下意识走过去,看清楚那件T恤是怎么挂的:衣架直接勾在铁艺栏杆的涡卷花纹上,衣服的主体部分全坠在她这边,衣角几乎要扫到她的薄荷叶。
她往402那边看了一眼——
没人。
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是他洗完衣服往栏杆上一搭就走了,没看,也没在意搭在哪一边。
夏楠咬着下唇,盯着那件湿答答的黑色T恤。
她的多肉怕水。尤其是那盆姬胧月,叶片上的白粉一抹就掉,沾水就烂。这一个月她小心翼翼地控水、避雨、通风,好不容易养出点状态,现在被一件陌生人的湿衣服压着。
她站在阳台上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做了一个她认为最礼貌、最没问题的决定:伸手,把那件衣服的衣架从涡卷上取下来,往402那侧移动了大概四十公分,挂在了靠他那边的栏杆上。
动作很轻。衣服没落地。没有弄皱。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自己的地盘,把被压过的多肉叶片用纸巾吸了吸水,然后继续浇花。
阳台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她的水壶差点又脱手了。
程序走出来,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头发还是昨晚被她听了一整夜的乱糟糟的样子,手里拎着另一件洗好的灰色薄衫,另一只手拿着衣架。他扫了一眼阳台——
目光定在那个被挪走的T恤上。
“你动我衣服了?”
他的语气说不上凶,但那种漫不经心里带着一丝“你怎么手这么长”的意味,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不舒服。
夏楠握紧水壶的把手,尽量让声音平稳:“它搭在我的花上。我的多肉不能沾水。”
程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盆被她擦干净的多肉,最后视线落回那个被移了四十公分的衣架上。
“也没沾到多少。”
“沾到了。”
夏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顶回去。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程序顿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个说话像蚊子叫的女生会回嘴。
他慢悠悠地把那件被挪走的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然后重新挂上去——还是挂在原来那个涡卷上。
“这是我的位置。”他说,“光照好,衣服干得快。”
“可那是我的晾衣架。”
“这是公共阳台。”
“栏杆是你的,但我这边的空间——”
“就四十公分,至于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从道理上讲,他确实没进她家的地盘,栏杆是共用的,他只是利用了共同边界上的一个点。但从她的感受上讲,那件衣服就是压在她的边界线上,压得她很不舒服。
可她说不清这种不舒服。
不是讲不清道理,是没有底气要求别人理解自己的边界感。
“那我怎么办。”她最后说,声音小了一半。
程序已经在挂第二件衣服了。他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种典型的“打量”的视线,从上到下,很快,不客气,带着一种判断性质的审视。
“你这个人,”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不是有点矫情?”
夏楠愣住了。
他挂好衣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水,转身回了402。
阳台门在他身后关上。声控灯被那一下震动惊亮,然后又灭了。
夏楠站在原地,水壶的出水口对着空气,流出细细弱弱的水线。她低头看手里的水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用一个词就堵在阳台上愣了好几分钟。
矫情。
她不是矫情。她只是有边界感。她只是希望自己的东西不被碰、自己的生活不被入侵。可她也清楚,在别人眼里,把四十公分当回事,大概就叫矫情。
她把水壶放回角落,回了屋,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罕见地在床上翻了快一个小时才睡着。不是因为键盘声。
是因为生气。
那种生闷气的气,生气自己嘴笨,生气自己明明占理却说不出来,又在脑子里反刍场景、脑补台词、懊悔为什么当时不这样那样说。这种内耗她太熟悉了,每次被人怼了之后就会进入这个循环,直到精疲力竭才能睡着。
而墙那边,键盘声响到了凌晨一点。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只是键盘声。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键盘声停了几分钟,然后响起的是一串低沉的琴弦拨动声。
吉他。
不是那种吵闹的扫弦,是轻柔的分解和弦,一个音一个音地拨,旋律缓慢得近乎散漫,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下一个和弦该按哪里,然后重新开始。
和平常的键盘声相比,吉他声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渗进墙壁的水,清晰得无可遁逃。
夏楠躺在黑暗里,耳塞已经摘了,白噪音今晚忘了放——她睡前还在生闷气,根本没想起来。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吉他的旋律已经像一条缓慢的河流一样淌进了她的半梦半醒之间。
她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十二点十八分。
墙边的吉他还在响。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被按到末梢神经的情绪终于蹦断了。
搬进来五天。五天里有四个夜晚被她用来被迫适应一个陌生人的作息。她戴耳塞,她放白噪音,她踮脚浇花,她连去阳台收衣服都要先探头确认对面有没有人。她用尽所有回避的方式维护自己的边界,而他呢?
他挪个衣架都懒得多走一步。他弹吉他不会关阳台门。
她的边界在他眼里就是矫情。
夏楠坐起来。
她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反而让她清醒了。她站起来,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五秒钟。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矫情。
她打开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被她开门的声音惊亮,昏黄的光像是从泛黄的旧报纸上筛下来,把她拉长的影子投在402的门上。
她举起手。
又停了。
社恐的本能在这时候发作得最厉害。二十四个小时前她在脑子里排练的那些话——“能不能小声点”“你的吉他声我这边听得一清二楚”“我需要休息”——现在全部挤在喉咙口,堵成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距离门板大概三公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挡住了。
要不先贴个便签?
她甚至开始想这个。在402门口贴一张便签,用她最整洁的字迹写“请深夜保持安静,谢谢”,然后逃跑。不用面对,不用说话,不用看他那种“你又怎么了”的眼神。
可便签太被动了。他不一定会看。就算看了,也可能不当回事。
或者——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来自402的门锁。
门开了。
夏楠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准备敲门但还没敲下去的姿势。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整片地压在了门框上。
程序站在门内。
他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件黑T恤,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袖子推到肘弯,右手还握着吉他琴颈。头发比白天更乱了,眼下的青色没消,但眼睛很亮——熬夜的人常有的那种亢奋的清亮。
他看着她。
“你在我门口站多久了?”
夏楠张了张嘴。
所有排练好的话全部飞走了,像被风吹跑的草稿纸,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但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攒足了力气,“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程序靠在门框上,那把吉他被他很随意地抱在怀里,琴弦反射着楼道灯光的昏黄。
他的表情很淡,和白天在阳台上说“你矫情”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带点审视、带点无所谓、像是在等着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
夏楠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上一跳一跳。
说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你不应该半夜弹吉他,说你吵到我睡觉了,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被你敲键盘的声音弄得失眠,说你的生活作息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说这里是公寓不是你的私人工作室,说你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涌了很多天,现在应该像开闸放水一样全部倒出来。
可她看着他靠在门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他怀里那把吉他,看着他那双熬夜熬得清亮、看不出丝毫歉意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说什么。不在乎她生不生气,不在乎她失眠,也不在乎那四十公分。
跟一个不在乎的人掏心掏肺,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亮出来给他看。
她已经做过一次了。
“......没什么。”
夏楠的声音轻得像楼道里被风吹散的桂花香。
“弄错了。”
她转身,推开自己的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听到身后传来吉他又被拨动的一个单音——低沉的,延绵的,像是一个没有问号的疑问。
声控灯灭了。
她在玄关靠着门站了很久,门板冰凉,穿过家居服贴上后背的皮肤,她闭上眼睛。
方悦曾经说过她:“你这个人啊,跟别人吵架的话一秒钟就能赢,把道理讲得清清楚楚,但永远只在自己脑子里吵。”
她说得没错。
但方悦不知道的是,她不是不敢吵,是不想。
不想把情绪摊开来给一个不一定会接住的人。不想把话说出口之后被轻飘飘地弹回来。不想再重复那种“我在认真,你在敷衍”的模式。
所以算了。
她也睡不着了,索性去客厅,把画笔拿出来。
凌晨一点,她坐在书桌前,在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圈里,给客户画一组商业插画。画的是“治愈系”主题,色调要暖,画面要柔和,细节要精致。她花了一个小时画一只窝在枕头上睡觉的猫,又花了半小时调背景色,暖调到冷调,来来回回改,始终不满意。
墙那边的吉他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没注意。
等她改完第二版草稿,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又熬夜了。
这个认识让她沮丧得要命。她的作息,她的规则,她的秩序感,搬进建安路117号不到一周就全部崩坏了。
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夏楠把那幅改得面目全非的画稿存了档,关上电脑,去洗漱。
六点四十。
她决定今天早上的浇花推迟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怕吵到对面——好吧,有一半是。更主要是因为,她不想在阳台上再撞见他。
她不想在睡眠不足、面色蜡黄、脑子混沌的状态下,重新经历一次凌晨的那种对视。
一个小时后,她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阳台。
她的多肉在早晨的光照下格外鲜亮,姬胧月的叶尖泛出一层淡淡粉紫,薄荷花盆里的土还保持着昨天的湿度。她蹲下来,一盆一盆看过,检查有没有虫害,有没有烂根,有没有——
她的视线停住了。
那件昨天挂在她这边的黑色T恤不见了。
不是被挪走的,是收走了。连衣架一起。
402那边的栏杆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把旧折叠椅靠墙放着,落了几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
他收走了。
夏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让步?是嫌烦不想再吵?还是他也忘了?
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蹲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栏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始浇花。
这次她的水壶没有刻意放轻声响。就是正常地倾斜,正常地压住水花,正常的陶瓷碰触的轻微叮当声。
声控灯没亮,402的阳台门也没开。
但在一墙之隔的屋内,有人被这个声音从浅眠中拽了出来,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
失眠的阵营,现在双方都入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