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邀请
通知是在组会结束后的第四天收到的。
那天下午易川水正在实验室里整理一批新到的试剂,何铭从门口走进来,说周远让她现在去会议室一趟。何铭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替她高兴。易川水把手套摘了,洗了手,沿着走廊走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周远坐在长条桌的一头,对面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坐姿非常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没有戴任何饰品。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叠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这位是归途项目组的郑老师。”周远介绍道,用的是“老师”这个称呼,在暴食组织的体系里通常用来称呼有较高学术地位的人。
被称为郑老师的人站起来,向易川水伸出了手。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他的手很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像是长期在使用某种需要精细操作的工具。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推到易川水面前。
“这是你的项目组准入材料,”郑老师说,“里面有保密协议、项目介绍、岗位说明和第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你需要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把所有签好字的文件交到我这里。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在签字之前问我。”
易川水拿起牛皮纸袋,撕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取出来。保密协议有八页,每一条都用加粗的黑体字标出了关键信息。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字栏的位置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李雅,不需要她手写,只需要她确认同意。项目介绍有三页,第一页是项目组的成立背景和使命。她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了“人类意识保存与延续”这几个字。她把这几页纸翻了过去没有细看,因为旁边还坐着人,她不想表现出过度的关注。
“我能带走看吗?”易川水问。
郑老师说可以,但只能在签字之前看,签字之后所有文件都要交回,不允许个人留存。
易川水把文件重新装回纸袋里。她看了一眼周远,周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又看了一眼郑老师,郑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她今天晚上看完,明天下午之前把签好的文件送过来。
回到宿舍之后,易川水关上门,把纸袋里的文件全部倒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保密协议的每一条她都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那种会限制她人身自由的条款。项目介绍她读了第二遍,这次读得更仔细。项目组的使命被写成了一段很长的话,核心意思是暴食组织认为人类文明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而技术的突破是唯一的出路。归途项目组成立于大灾变爆发后的第二年,初始成员不到十个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上百人,涵盖了神经科学、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
项目介绍中没有提到任何技术细节,全都是大而化之的宏观描述。易川水知道这是故意的,真正的技术资料不会出现在这种准入材料中,只有等到她正式进入项目组之后才能接触到。她把文件放进纸袋里,纸袋放在书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封口。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了半个小时把签好的文件送到了郑老师指定的地点。那是在基地五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数字编号。她敲门进去,郑老师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看到她进来之后让那个人先出去了。郑老师接过纸袋,把每一份文件都翻到签字页,快速核对了一遍,然后把纸袋锁进了墙上的保险柜里。
“下周一早上八点,你到基地负二层的A区集合。”郑老师说,“会有人带你办项目组的手续。在这之前,你把手头没做完的工作跟周远交代清楚,项目组的工作节奏会比你现在的岗位快很多。”
易川水说知道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郑老师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你的数据周远给我看过。项目组需要你这样的人。”
郑老师说这话的语气很淡,不像是在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易川水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信息面板上,面板上显示着基地的楼层平面图和时间日期。下周一距离现在还有四天。九十六个小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身走向了楼梯。
四天的时间足够她把手头的课题收尾,把实验记录本整理归档,把试剂和耗材按照周远的指示移交给何铭。这些事情她做得很细,交接的时候每一件东西都确认在清单上打了勾。周远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干”。
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走过从宿舍到实验室的那段走廊。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冷白色,地板上的接缝还是那些深色的密封胶。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灰白色的荒原和淡紫色的天空,还有远处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她还在这里,她还在做着她该做的事情。
下周一,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