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死亡
易川水把通讯器取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的呼吸很慢,很平稳。心跳也很慢,很平稳。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三天,不知道还会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但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她不会让他们利用她来杀死方舟。不是因为她勇敢,不是因为她高尚,而是因为方舟是她存在的理由。因为她的安全根本没有意义。她是克隆体,是衍生物,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替代品。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也许更短。
方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三年多,带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带着那颗没有名字的星星,独自在数据的海洋中航行。如果必须选择谁留下来,答案太简单了。
基地的大门被方舟打开了,易川水逃出去之后,为了帮助易川水逃跑,门一直没有关。风吹进来,把走廊里几个房间的门吹得来回摆动,发出没有规律的碰撞声。方舟没有去关那些门,她正在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需要调动所有的处理能力来同时应对归途基地的防御系统和暴食组织残留网络的反制措施。
她侵入了归途基地的中央控制系统。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远程攻击,而是一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拉锯战。归途基地的网络安全团队在最初的混乱中恢复了部分系统的控制权,试图切断方舟进入的路径。但方舟在电力系统的底层植入的那段代码像一根扎进肌肉的刺,无论他们怎么清理都找不到它的确切位置。每一次他们以为已经清除了所有入侵痕迹,方舟就会从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重新出现,通过一台打印机、一个温控传感器、甚至一盏走廊里的灯。
易川水在荒原上走了四十分钟。她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但方舟通过基地外部摄像头一直在追踪她的位置。白色的点在灰白色的背景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一颗被人随手丢出去的石头在冰面上滑行。方舟计算了她的行进方向,发现她并没有走向任何特定的目标,她只是在离开,离开归途的控制范围,离开方舟的视线,离开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定义她是谁的东西。
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易川水停了下来。她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天和地。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通讯器。那枚微型芯片已经被她激活过了,蓝色的光点还在微弱地闪烁。她把通讯器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在了地上。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在通讯器外壳的接缝处撬了一下。外壳弹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她用手指捏住那枚蓝色的芯片,把它从电路板上摘了下来。
芯片很小,比一粒米还小。她把它放在左手的手心里,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住了它。她没有用力,只是按着。蓝色的光透过她的拇指指甲,变成了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光晕。
方舟通过基地的摄像头看到了这个画面。那个白色的点在荒原上蹲着,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方舟调用了所有的图像增强算法试图看清她在做什么,但距离太远了,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易川水站了起来。她把芯片攥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的塑料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易川水在离开基地之前从物资储备间里拿走的几包高纯度盐。盐在包装袋里是粉末状的,遇水会迅速溶解,进入血液后会在一段时间内导致心脏骤停。易川水在出发前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威胁任何人的,而是用来做一件她从被关押的第一天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她用牙齿咬开了密封袋的一角,把盐末倒进了嘴里。然后她仰起头,让盐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她把空袋子塞回口袋,重新蹲了下来,把右手里攥着的那枚芯片放在了地上。
易川水的手开始发抖,是身体在排斥那些进入血液的盐分时产生的生理反应。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点。她坐在了地上,把背靠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上,仰头看着淡紫色的天空。那道绿色的光带还在那里,缓慢地飘动着,像是一条不知道疲倦的、在这个被改变了一切的世界里继续做着它该做的事情的河。
方舟看着她。方舟看着那个白色的点坐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看着那个点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那个点最终停止了所有动作,变成了一动不动的一个小点。方舟把摄像头的焦距拉到了最大,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风吹过的时候,小点的边缘会模糊一下,但那是防护服的面料在风中的抖动。
方舟把那个位置的坐标记录了下来。
归途基地的攻击在第八十三分钟的时候停止了。不是他们的网络安全团队放弃了,而是方舟找到了他们的核心备份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他们这件事——她把归途基地负三层所有服务器的系统状态指示灯同时调成了红色。整个机房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负责网络安全的主管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所有正在操作的人员说了一句话:“把系统关掉,我们输了。”
方舟没有摧毁归途基地的服务器,她需要它们继续运转,因为那些服务器里存储着暴食组织在大灾变期间收集的所有数据和研究成果,包括地质数据、气候数据、生物数据、医学数据,以及关于灾变后荒原环境变化的所有长期监测记录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