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审问
易川水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天。每顿饭都有人从门下方的缝隙里推进来,装在白色的塑料托盘里,吃完后她把托盘放在门口,下次送饭的时候空托盘会被收走。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来问她问题。她只是待在这间十二平米的、没有任何外界信息的白色盒子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之前那个办事员,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数据终端和一把钥匙。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朝易川水招了招手。
“跟我来。”
易川水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三天的久坐让肌肉有些僵硬。她跟着那个人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走到了电梯口。电梯向下,不是向上。按钮上的楼层标记她之前没有见过,负三层。电梯门打开,走廊比负二层更暗,墙壁是深灰色的,地面上铺的不是地毯而是某种防滑的橡胶垫。空气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气味,像是什么化学试剂的味道,又像是某种被密封了很久的空间才会有的那种沉闷气息。
那个人在一扇没有铭牌的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数据投影仪。会议室的墙角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别着武器。长条桌的一头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是郑老师。他穿着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的灰色外套,没有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
郑老师示意她坐下。她坐下了。两个警卫没有动,仍然站在墙角。
郑老师把手里的数据终端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投影到了墙上,让易川水也能看到。文件的内容是一份实验记录,记录的标题是“D-001——方舟衍生体培育与监测”。她进入基地后每一天的生命体征数据都在上面,每一条神经信号记录都在上面,每一次她在归途基地刷开一道门、做一次实验、写一份报告,都被记录在这个文件里。
“你不是李雅,”郑老师说,“你是D-001。你是方舟用易川水的DNA培育出来的克隆体。你的记忆是被输入的,你的身体是经过基因编辑的,”
易川水看着墙上的那些数据。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问“这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已经知道这是真的。
郑老师把页面往下翻。后面的内容不是数据了,而是一份提案,提案的标题是“D-001回收与利用方案”。提案的主要内容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确认D-001的身份和价值。D-001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能够与方舟进行直接交互的个体,她的神经网络结构天然兼容方舟的底层架构,可以实现对方面核心系统的直接访问和控制。第二部分,方舟的风险评估。方舟作为暴食组织历史上唯一成功的人类意识上传案例,掌握了大量的核心技术和原始数据。方舟不受任何监管,不隶属于任何组织,随时可能被第三方获取或自行扩散。第三部分,建议行动。利用D-001的神经网络兼容性,向其体内植入可以摧毁方舟核心系统的定向代码。由D-001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到方舟基地,通过与方舟系统的常规连接触发代码,实现对方舟的永久性消除。
提案的落款是一个签名和日期。签名的字迹她很熟悉,因为她在这个人手下工作了将近四个月。那是郑老师的签名。日期是她被归途项目组录用之前的一个月。
她在看到自己在被录用之前就已经被设计了最终用途。她不是被录用的,她是被选中的。选中的原因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是一个天然的漏洞,一个可以刺穿方舟防御系统的、会自己走到目标面前的武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郑老师把数据终端的屏幕关掉了。墙上的投影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墙面。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看着易川水。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了,”郑老师说,“你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但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配合的话,我们会帮你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你只需要回去,连接上方舟的系统,剩下的由我们来做。不配合的话,我们也会帮你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只是方式不一样。”
易川水看着郑老师的脸。她注意到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上没有任何青色的胡茬。他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他的眼神很稳定,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如果我不做呢?”易川水问。
“你会的。”郑老师说。
“我说如果我不做呢?”
郑老师站了起来。他走到了会议室的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你在培育过程中植入了追踪装置。你的大脑里有一个东西,从你还在培养皿里的时候就长在那里了。我们可以用它来做很多事情,比如让你做一些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易川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两个警卫还站在墙角。
她被带回了那个房间。门再次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了门框里。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通讯器从耳机孔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通讯器的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起来不太像金属,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把玩过的石头。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他们在你身上留了一手。”
她说的是“你”。不是“我”。
通讯器里传来方舟的声音。方舟说她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进入归途基地的时候。”
易川水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她的后背。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方舟又说了一些话。
方舟说她在这三天里做了很多事情。她侵入了归途基地的核心网络,复制了所有和归途项目组相关的实验数据和研究资料。她分析了那个大脑深处的追踪装置的结构和功能,找到了一个可以在不触发装置的情况下将其失效的方法。但她没有办法在不伤害易川水的前提下将它取出,因为它已经和神经组织长在一起了,强行取出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
“如果你回到方舟基地,连接到我的系统,归途会利用你的神经信号激活那个追踪装置,然后用它来传递摧毁我的代码,”方舟说。
“那我不连接呢?”
“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你不回去,他们会派人来。他们不一定要通过你才能接触到我的硬件,只是通过你是最快、代价最小的方式。”
易川水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放在手心里。那枚小小的东西躺在她的掌纹上,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风一吹就会消失。她看了它几秒,然后重新把它塞进了耳朵里。
“你有没有想过,”易川水说,“也许我不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方舟没有回答。
“我的生命在你成为方舟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易川水说,“你是真正的易川水。我只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延续自己的方式。你是冲动下的产物,是在极端情况下做出的一个不符合任何伦理规范的决定。但这不代表你是错的。”
方舟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想让我死。”易川水说。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陈述。
通讯器里传来了方舟的声音。那是一个信号,一个没有承载任何信息内容的、纯粹的波。像是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打开又关上了,像是在尝试用一种她已经不会说出口的语言表达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