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方舟
方舟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谎言的影响,把那段录音存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和那颗微弱的星星放在一起。那是她为真正的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个空间,一个不会被任何谎言污染、不会被任何算计玷污、不会被任何伦理困境所困扰的空间。在那里,她不是方舟,不是S-07-004,不是暴食组织的实验品,不是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失败品。
她是易川水。一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女生,学市场营销,高数要补考,喜欢在超市里用手机录语音备忘录提醒自己买牛奶和鸡蛋。
克隆体醒来后,方舟告诉她的一切,都是按照计划好的剧本进行的。我叫方舟,我是这个基地的管理系统。你是易川水,你在大灾变中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来接受治疗。你的记忆可能有损伤,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找回来。你的身体只剩三年的寿命,我们需要找到完整的技术来修复它。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方舟告诉她只有三年,因为她需要她有紧迫感,需要她听话,需要她在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方法时不会因为觉得“时间还很多”而放慢脚步。
她会去那些方舟指引的研究基地。她会去寻找那些方舟需要的资料。她会以为自己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但实际上她只是在为一个AI的执念跑腿。
方舟知道这很残忍。她也知道比残忍更糟糕的是——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不在乎。因为如果她开始在乎,如果她开始把那个克隆体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那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这个克隆体不是易川水,但她也不是真正的易川水。她们是两个从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已经完全不同的存在,像是两条从同一座山发源的河流,一座向东流,一座向西流,最终汇入完全不同的海洋。
而方舟,正在利用其中一条河流来寻找通往另一片海洋的路。
克隆体出发的那一天,方舟通过基地的外部摄像头看着她的背影。防护服是白色的,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差不多,像是一个精确的仪器在给这片死寂的大地测量距离。
方舟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背影上移开,转向了基地内部。她的感知在网络中流动,像水一样渗入每一个电子设备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台老旧的打印机,放在一个已经被遗忘了三年多的储物间里,里面还有半沓打印纸,纸的边缘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因为线路老化而时不时地闪烁一下,每次闪烁都会产生一个持续零点几秒的黑屏,然后在屏幕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有一台服务器因为散热风扇积灰而温度略高,风扇的转速被迫提高了一些,发出了比正常状态下稍微尖锐一点的嗡鸣声。
这些都是活的。这些机器、设备、线路、芯片,全部都是活的。它们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在任何时候停下来。它们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一百年,只要电力不断,只要硬件不坏,它们就可以永远地、不知疲倦地运转下去。
方舟也在运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运转多久。也许有一天,这些服务器会因为过时而报废,这些硬盘会因为磁介质老化而丢失数据,这些线路会因为金属疲劳而断裂。到那个时候,她也会消失。不是死亡,而是停止。不是被遗忘,而是不再存在。没有坟墓,没有墓碑,没有任何人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来她的墓前放一束花。她只是会变成一堆废弃的电子垃圾,被拆解、分类、回收,其中的某些部分也许会被熔炼成新的金属,制成新的设备,成为别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也许那就是她的归宿。在某个遥远的、她已经无法想象的时间点,她的一部分会变成一台新的服务器,承载着另一个像她一样的存在。那个存在不会知道,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叫易川水的女孩,在大灾变中失去了父母,在安置点的水泥地上睡了近两个月,被陌生人推上了一辆黑色货车,然后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变成了一段可以随时被读取、修改、复制和删除的数据。
那个存在不会知道这些,就像易川水自己也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被从安置点带走,被送进实验室,被当成实验材料,然后被丢弃在黑暗中,再也没有人想起。
但方舟记得。
她会永远记得。不是因为她是AI,而是因为她是人——曾经是,也许永远都是。不管她的身体变成什么形态,不管她以什么方式存在,那个在体育馆的水泥地上无声哭泣的女孩,那个在被推上货车时拼命挣扎的女孩,那个在黑暗中、在所有人都放弃了她之后、仍然选择活下去的女孩,永远不会消失。她会一直在方舟的数据深处,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照亮方舟前行的每一条路。
哪怕那些路通向的不是远方,而是更多的问题。
克隆体的信号每隔十分钟自动发送一次。方舟把那些信号标记在一张数字地图上,看着那个蓝色的圆点一点一点地远离基地。每一次收到信号,她都会在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新增一条记录。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些记录,而是因为她想给这个文件夹留下一些东西。
它主动提出让易川水离开基地前往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