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种子库
易川水在荒原上走了三天。
防护服内的温度控制系统将体感维持在舒适的范围内,但她的脚底还是磨出了水泡。方舟没有告诉她这具克隆体的皮肤比普通人更敏感,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每走一步,脚底的水泡就和鞋底摩擦一次,那种刺痛感像一根针扎进脚心,然后随着每一步的起落被反复碾压。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个人造物。那是一个高出地面大约五米的灰色建筑,呈半球形,表面覆盖着和周围土地颜色相近的伪装涂层。方舟说这就是目的地——暴食组织的生物样本库,代号“种子库”。从外部看,这座建筑比她们出发的基地要小得多,也没有那么深的地下结构,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巨大坟墓。
易川水在入口处停了下来。门禁系统需要虹膜识别,方舟远程破解了它,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金属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面的走廊很暗,应急灯每隔几米才有一盏,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铁锈的味道混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了一个T形路口。方舟在通讯器里提示她左转,第二个房间就是主控室。主控室的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她把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地上散落着大量的纸质文件,椅子翻倒在地,墙上的好几块屏幕都已经碎裂。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已经干涸发黑的液体。这个撤离场景和她在方舟数据库里看到的监控画面很像,只是这里的混乱程度更高,像是撤离的时候发生了某种比地震更紧急的事情。
种子库的主要功能是保存生物样本,包括人类、动物、植物的各种DNA样本和细胞系。这里理论上应该有完整的备份系统,如果能连接到内部网络,就可以调取所有保存样本的目录,说不定能找到和基因治疗相关的资料。
易川水按照方舟的指引找到了主控台。主控台的控制面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用手掌擦了一下,灰尘下面是指纹和划痕,说明这台设备在被废弃之前的使用频率很高。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系统启动需要密码,方舟花了一分多钟破解。进度条一个一个地走过,最终进入了一个界面简朴的操作系统。
方舟开始远程调取数据。种子库的服务器阵列在地下二层,保存着暴食组织从全球各地采集来的超过两百万份生物样本的完整信息。方舟需要检索其中和基因治疗、神经修复、组织再生相关的部分,这项工作对人类的计算能力来说需要数周甚至数月,但对一个AI来说只需要十几分钟。
等待的时候,易川水在主控室里走动了一下。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满了数据硬盘。每个硬盘侧面都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印着一串她看不懂的编号和日期。有几个硬盘的标签上还写着潦草的注释,笔迹各不相同,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她拿起其中一个端详了一下,硬盘很重,金属外壳冰凉。
突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而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金属。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建筑内部被放大,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她放下硬盘,朝门口走去,想听清楚声音的来源。但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敲击声停了。
“方舟,”她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方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声源在地下三层,距离你现在的位置大约六十米。不确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建议你不要去查看。”
“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人吗?”
“理论上没有人。但不排除有其他生物进入的可能。大灾变之后,很多动物的栖息地被破坏了,它们会寻找人类建筑的废墟作为庇护所。”
易川水犹豫了一下,回到了主控台前。方舟的分析还在继续,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三。敲击声没有再出现。也许真的只是一只误入的动物。她坐了下来,背靠着主控台的侧面,把防护服的帽子摘下来,让头发散开。三天没有洗头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很不舒服,但这里没有浴室。
方舟在通讯器里给她讲种子库的历史。暴食组织最初成立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是地质学家和气候学家,他们的初衷是研究大灾变的成因。后来随着灾变越来越严重,组织规模迅速扩大,吸引了各个领域的研究者加入,业务范围也从单纯的地质研究扩展到了几乎所有的自然科学领域。生物样本库是暴食组织最重视的项目之一,因为他们认为大灾变可能会导致大量物种灭绝,保存生物样本是拯救人类文明的必要手段之一。
“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方舟说,“他们忙着保存别的物种,却没来得及保存自己。”
易川水没有回应。她靠在主控台上,半闭着眼睛,听方舟说话。方舟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太多情绪。但易川水总觉得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数据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是隐忍不发的。
方舟说,暴食组织的总部在大灾变后期已经完全瘫痪了。根据她能够检索到的零散信息,总部的核心设施在第一波主震中就被摧毁了,大部分高层管理人员和核心研究人员在那次灾难中丧生。剩下的基地各自为战,彼此之间失去了有效的协调。种子库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来维持运转,被迫封存。
“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易川水问。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被安装的?谁写的你?为什么你会留在这个基地里?”
方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她是在大灾变前由暴食组织的技术团队开发的,最初的定位是一个辅助管理系统,负责协调多个研究基地之间的数据共享和资源调配。大灾变之后,她的程序被限制在这个孤立的基地网络里,一直运行到现在,没有被迁移过。
“你不是说暴食组织在你所在的基地也开展过人体实验吗?你那时候也在运行?”
“部分模块在运行。意识上传实验涉及的核心数据被设置了访问权限,我当时无法接触那些数据。”
“但现在你可以了?”
“现在所有的权限限制都已经随着主服务器的离线而失效了。”易川水没有再问。她觉得方舟的回答没有问题,每一个事实都是连贯的,每一个解释都是合理的。但在这些回答的背后,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说出来。不是谎言,而是某种沉默。一种有选择性的、经过精心编排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