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网中之雀
凌晨三点,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红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孤岛,照亮了沈明哲青筋暴起的手背。他死死攥着加密通讯器的听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仿佛要捏碎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账户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冰冷、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三小时前,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以‘涉嫌洗钱及违反国际制裁条款’为由,冻结了您在日内瓦国际私人银行开设的所有关联账户。资金链已完全断裂。”
“不可能!”沈明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那是三层防火墙!离岸控股公司、慈善基金会、信托计划……层层隔离!他们怎么可能——”
“FINMA收到的举报材料极其详尽。”电子音打断他,带着某种程序化的残忍,“包括但不限于:实际控制人身份证明、资金真实来源链、与受制裁国家的隐蔽交易记录,以及……”短暂的停顿,“您与X先生在过去七年间的全部加密通讯摘要。”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明哲的太阳穴上。
他的视野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得不伸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全部……通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不可能……那是量子加密……”
“再先进的加密技术,也抵不过物理层面的渗透。”电子音依旧平静,“据我们初步判断,泄露源头可能在您最信任的某个‘端点’。您最近是否向任何人透露过安全协议?或者,是否在非安全设备上处理过敏感信息?”
沈明哲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书房、办公室、酒店的套房、私人飞机上的卫星电话……每一次通讯他都确保环境安全,每一次……
等等。
两周前,西区项目方案被沈砚当众拆穿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喝得烂醉,凌晨时分曾用备用手机给“那个人”发过一条信息,抱怨计划受阻。当时他以为那是备用的安全线路……
冷汗顺着脊椎一路滚下,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沈先生?”电子音催促。
“……没有。”沈明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然嘶哑,“我从没有违反过安全协议。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能挽回多少?”
“零。”电子音回答得斩钉截铁,“冻结令是联邦层面签发的,除非您能证明资金来源完全合法且符合所有国际法规,否则资金将在180天后被强制没收。而根据我们收到的情报,税务部门与商业罪案调查科已经启动了平行调查,最迟明天上午,您会收到第一份协查通知。”
“明天上午……”沈明哲喃喃重复,突然失控地咆哮起来,“那我要你们有什么用?!每年几百万美金的‘顾问费’,就换来一句‘零’?!”
“我们的服务合同中,从未承诺过‘绝对安全’。”电子音毫无波澜,“现实是,您被针对了。精准、系统、彻底的针对。这不是偶然的监管抽查,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猎杀。”
猎杀。
沈明哲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松开听筒,任由它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踉跄后退,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落地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发疯。
钱。不是小数目。是他在过去十年里,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成本、海外回扣、专利授权费溢价……种种手段,一点一点从沈氏庞大的躯体上剥离出来的血肉。那些钱,是他最终摆脱沈家、甚至反过来吞噬沈家的底牌。
现在,牌没了。
不仅没了,那些钱的来路——那些他以为永远埋藏在层层离岸架构和虚假合同之下的秘密——正被人一页一页翻开,摆上监管机构的案头。
是谁?
沈砚?不,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私生子,不可能有这种能量和情报。
沈熠?那个只会搞小动作的蠢货?不可能。
沈锐?那个只会打拳的莽夫?
都不是。
那会是谁?那个躲在暗处,对他的秘密了如指掌,能调动国际监管力量,能破解量子加密通讯的……对手?
一个名字突然蹦进脑海。
X先生。
沈明哲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
可如果,X先生找到了更好的棋子呢?如果,自己已经是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呢?
他想起最近几次通话时,X先生那愈发冷淡的语气,对自己在西区项目上失利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叮——”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明哲盯着那部老式电话机,看了足足五秒钟,才伸手拿起听筒。
“什么事?”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大少爷,”是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二少爷来了。说是有急事,现在就要见您。”
沈明哲的心脏猛地一缩。
凌晨三点半。沈砚突然来访。
“……让他上来。”他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然后他将加密通讯器锁进抽屉,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收拢,只留下一份无关紧要的财务报表摊开。
做完这一切,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努力让表情恢复成平日里的沉稳威严。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台灯的光,亮得有些瘆人。
“大哥还没休息?”沈砚开口,声音平静。
“有些文件要处理。”沈明哲努力让嘴角上扬,“倒是你,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沈砚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报表,又移回到沈明哲脸上。
“确实出了点事。”沈砚说,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集团审计部在核查海外子公司账目时,发现了几笔异常资金流转。数额不小,路径也很……有趣。”
沈明哲的视线落在文件封面上。
那是一份《内部审计异常事项提示函》。签发单位:沈氏集团监察审计部。签发时间:今天。
他的喉咙发干。
“可能……是下面的人操作失误。”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我会让财务部立刻彻查。”
“恐怕不只是操作失误。”沈砚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极具压迫感,“大哥,这几笔资金最终流向的,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私募基金。而那个基金的主要投资人之一……恰好也叫沈明哲。身份证号码,和您的一模一样。”
死寂。
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扭曲、拉长,像两只对峙的兽。
沈明哲感到血液正在从脸部褪去,指尖冰凉。他想说点什么,想否认,想辩解,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
沈砚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一张照片,转向沈明哲。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账户名称、账号、余额、最近一笔大额转出的记录……清清楚楚。
“这是日内瓦国际私人银行,编号789的贵宾账户。”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三个小时前被冻结了。真巧,不是吗?”
沈明哲盯着那张照片,眼前阵阵发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城市的夜空开始泛出第一抹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里彻底崩裂,再也无法修复。
沈砚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他一眼。
“董事会将在上午九点召开紧急会议。”他说,“大哥,您最好准备一下。这次,需要解释的事情……可能有点多。”
说完,他转身,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沈明哲僵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远去的声音,他才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书柜。
玻璃和木料碎裂的巨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