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湖上救人
建康的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采薇赤足立在采莲舟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淌下来,打湿了她的半截青裤。湖面上笼着一层白雾,莲叶才冒出水面不久,稀稀疏疏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纸上落下的墨点。
这种天气本不该出船。但母亲病着,药铺的账还欠着三天的,她必须采到今春第一茬莲藕,赶到日落前送到城里。父亲昨天就出了湖,到现在没回来,家里只剩她和卧床的母亲。
采薇把采莲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小船钻进了雾里。
她熟悉这片湖。从五岁起就跟着母亲采莲,十岁能独自撑船,十五岁已经是莲渚村最好的采莲女。她知道哪片水域的莲藕最肥,哪片水域的莲花开得最早,哪片水域的水草会缠住船桨。就算闭着眼,她也能从湖面的波纹判断出水深和水流。
但今天雾太大了。
她放慢了速度,用篙子探着水底往前划。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小鼓。采薇弯腰去拔一根刚冒出头的莲茎,手指刚触到滑溜溜的茎杆,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也不是水鸟的叫声。
是人在喊。
断断续续的,从雾里传过来,像是被水呛住了。
采薇直起身,侧耳听。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弱了。她辨出方向,把船头一偏,用力撑了两篙。小船冲进更浓的雾里,她几乎看不见船头以外的水面。
然后她看见了。
一只手。
白生生的手,从水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采薇没有犹豫。她把篙子横在船上,纵身跳进水里。湖水冰凉,灌进她的衣领,她顾不上,朝那只手消失的方向游去。她在水底摸到了一个人——衣袍被枯枝缠住了,人已经不再挣扎。
采薇憋了一口气,潜下去扯那些枯枝。枯枝很粗,缠得很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她摸到那人腰间,把腰带解开,衣袍脱落在水中,人终于浮了上去。
采薇托住那人的后颈,让他口鼻露出水面,另一只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她的腿被水草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松手。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沉得像一袋湿藕,她拼尽全力才把他推到船边。
采薇先翻上船,然后抓住那人的两只手腕,往后一仰,借着身体的重量把他拖上了船。船晃得厉害,灌了半舱水,但总算没翻。
那人是少年模样,十七八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衣袍已经被她解掉了,只剩一身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看得出料子很好,不是村里人穿得起的。
采薇把手按在他胸口,感觉不到心跳。她立刻把他侧过来,拍他的背。水从他嘴里流出来,不多。她又把他放平,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按了十几下,没有反应。
采薇想起母亲教过她的法子——溺水不醒的,要渡气。
她捏住少年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嘴唇贴上他的嘴唇,把气吹进去。吹了两口,又按胸口。又吹两口,再按。
第三次吹气的时候,少年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呛出一口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采薇把他扶成侧卧,让他继续咳。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瞳孔慢慢聚拢。
“你……”少年开口,声音嘶哑,“是你救了我?”
采薇点点头,用袖子擦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湖水。
少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发抖,又倒了回去。采薇伸手扶住他的肩,说:“别动。你呛了水,先躺着。”
少年听话地没有动,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采薇问。
“你的眼睛。”少年的声音还是很弱,但说得很清楚,“像莲子。”
采薇愣了一下。村里人夸过她手巧、勤快、长得齐整,但没人说过她的眼睛像莲子。莲子外面一层硬壳,剥开来是白白的仁,芯子是苦的。
采薇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你是哪个村的?”
少年摇头:“我不是本地人。我是随族人来的,在湖边的别业住。今日贪看湖上烟雨,走到岸边,脚滑了。”
采薇往四周看了看。雾还没散,但她大致能辨出方向。这片湖靠近北岸,确实有几座大宅子,是城里士族们的别业。她平时采莲不往那边去,怕冲撞了贵人。
“你家人在哪?我送你过去。”采薇说着,拿起篙子准备撑船。
少年又咳了两声,说:“不用送。你把我放到岸边,我自己能走。”
采薇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还是很差,嘴唇还是发紫,站都站不稳。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撑起船,朝北岸划去。
雨小了一些,雾也淡了一点。船靠岸的时候,采薇看见岸边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人,像在找什么。其中一个看见了船,大喊一声“在那里”,几个人便跑过来。
“公子!公子!”一个年纪大些的家仆冲到水边,看见少年半躺在船上,脸色大变,“公子你怎么了?可把老奴吓死了!”
少年被家仆们搀上岸,有人给他披上外袍,有人递上热汤。那个老仆转过身,朝采薇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哪里?改日一定登门重谢。”
采薇站在船上,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她说:“不用谢。我是莲渚村的采莲女,叫采薇。”
老仆还想说什么,少年开口了:“采薇。”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说,“我叫顾玄。今日之恩,顾玄记下了。”
采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撑船走了。
她划出十几丈远,回头看了一眼。顾玄还站在岸边,被家仆们围着,但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她。她回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与她对上。
采薇转回头,用力撑了一篙,船钻进了雨幕里。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母亲躺在床上,听见门响,问:“采薇?怎么才回来?”
采薇把采来的莲藕放进木盆里,说:“风大,绕了路。”
母亲没有多问。她病了好些日子,没什么力气说话。采薇去灶房煮了粥,端到母亲床前,一勺一勺喂她。母亲吃了几口就不吃了,采薇把剩下的粥自己喝了。
夜里,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打在屋顶的茅草上,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她想起顾玄的那句话——“你的眼睛像莲子。”莲子有青色的壳、白白的仁、苦心的芯。她的眼睛像那个吗?
她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莲塘边上,满塘的莲叶全都开了花。不是一朵两朵,是整塘整塘的,白的,粉的,红的,像谁把晚霞扯碎了撒在水面上。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看见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小得像一颗莲子。皮肤是青白色的,蜷成一团,闭着眼睛。
婴儿忽然睁开眼,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满塘的莲花一齐摇晃起来,花瓣落了一地,莲子从莲蓬里蹦出来,落进水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弹琴。
采薇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
雨声和梦里莲子落水的声音很像,叮叮咚咚的。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戴上斗笠,出门去采莲。
母亲还在睡,她没有吵醒她。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扑在脸上。采薇眯了眯眼,看见门前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母亲的。脚印很大,是男人的,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她的门前。
脚印旁放着一只小布包。
采薇弯腰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她认不全——母亲只教过她认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她认出“采薇”两个字,还有一个“谢”字。
她把布包收进怀里,把脚印踩乱,走进雨里,朝莲塘走去。
湖面上还是雾蒙蒙的,莲叶又冒出几片新的,嫩绿嫩绿的,叶面上滚着水珠。采薇撑船进了湖,开始一天的活计。
北岸别业的楼上,顾玄站在窗前,隔着雨幕,朝莲渚村的方向望。
他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