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月下盟誓
顾玄再来莲渚村,是七天以后的事。
采薇在湖边剥莲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玄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齐,脸上有了血色。
“你怎么来了?”采薇问。
“我来谢你。”顾玄蹲下来,伸手去拿木盆里的莲子,“那天的银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不够。”顾玄说,“救命之恩,不是几两银子能还的。”
采薇继续剥莲子,没看他:“那你想怎么还?”
“我可以帮你干活。”
采薇停下手,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白净修长,没干过活的样子。她说:“你会干什么?”
“你可以教我。”
采薇没接话。她端起木盆往家走,顾玄跟在后面。她把莲子倒进锅里,添水,生火。顾玄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做这些?”
“母亲病了,父亲打鱼去了。”
“那你弟弟妹妹呢?”
“就我一个。”
顾玄说:“我有个哥哥,两个姐姐。家里做什么都有人伺候,我连灶台都没靠近过。”
采薇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那你来我这里能干什么?煮汤你不会,采莲你不会,编船你更不会。”
顾玄脸红了:“我可以学。”
采薇指了指墙角的莲蓬筐:“那你先把这些剥了。”
顾玄蹲下,拿起一个莲蓬,掰了一下没掰开。他用力一掰,莲蓬裂了,莲子蹦出来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头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采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一个莲蓬:“从这里掰,拇指顶住这个缝,一使劲就开了。”
顾玄照做,掰开了。他把莲子抠出来放进碗里,动作很慢。采薇回到灶台边继续煮汤。
莲子汤煮好了。采薇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母亲,一碗放在桌上。顾玄还蹲在墙角剥莲蓬,她走过去把碗递给他。顾玄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采薇说。
顾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你煮的汤很好喝。”
采薇没接话,坐回灶台边喝自己那碗。
顾玄待到太阳快落山才走。走之前帮采薇把剥好的莲子装进布袋,把空莲蓬扫成一堆,把劈柴码整齐了。采薇站在门口,说:“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你家里人知道了会找你麻烦。”
“他们不会知道。”
采薇没再说话。顾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每次来都说不同的借口——路过、散步、还碗。采薇不戳穿他,也不赶他走。她教他采莲、剥莲子、煮藕粉、编莲舟。顾玄的手被莲梗扎了刺,被篾片割了口子,被锅沿烫了泡,他从来不喊疼。
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湖边柳树下。采薇在编莲舟,顾玄在旁边看。他忽然说:“采薇,我跟你说件事。”
“说。”
“家里要我跟谢氏的女儿成亲。”
采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那是好事。谢氏是大族。”
“我不愿意。”
采薇没有抬头:“你不愿意有什么用?你家里人说了算。”
顾玄沉默了一会儿,说:“采薇,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
顾玄看着她:“你说谎。”
采薇把编好的莲舟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湖面:“顾玄,我是庶民,你是士族。中间隔着朱雀航那么宽。”
“朱雀航能走人。”
“能走人,但走不过去。”采薇说,“你走过来的这些天,是偷偷摸摸的。你能偷偷摸摸一辈子吗?”
顾玄没有说话。
采薇站起来,拿起莲舟往家走。走了十几步,顾玄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又走了十几步,顾玄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采薇,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过了。”
“不是那些。”顾玄喘着气,“我要说的是——我不想娶谢氏的女儿。我想娶你。”
采薇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娶庶民是什么后果吗?被家族除名,被士族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
“你家里人在乎。”
“那我就不回去了。”
采薇摇了摇头,绕过他继续走。顾玄没有再追上来。
第二天一早,采薇打开门,看见顾玄坐在门槛上。他靠着门框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衣袍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草叶。
采薇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顾玄睁开眼,看见她,笑了一下:“我没走。我在这里坐了一夜。”
“你疯了。”
“你说过了。”顾玄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把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采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砚台。石头青黑色,摸上去冰凉光滑,底部刻着一个“玄”字。
“这是我随身用的砚台。”顾玄说,“从小用到大的。我把它留给你当信物。等我回来娶你的时候,你拿这个认我。”
采薇把砚台握在手里。她转身走进屋里,从针线篮里拿出剪刀。顾玄站在门口,看见她抓着自己的一把头发,咔嚓一声剪了下来。她拣出最长的一绺,手指飞快地编了一个同心结,用红绳扎住,塞进顾玄手里。
“拿着。”采薇说。
顾玄低头看着手中的青丝同心结,把它贴在自己胸口:“采薇,你等我。我一定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秋天。莲花谢了之前,我一定回来。”
采薇点了点头。顾玄从柳树下的小路走向渡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又点了点头。他又走了几步又回头。采薇站在门口,没有挥手。顾玄的身影消失在了柳树后面。
接下来的日子,采薇每天照常采莲、剥莲子、煮藕粉、照顾母亲。她每天傍晚去湖边站一会儿。她等了三十多天。
第三十八天,顾玄没有来。第四十五天,也没有来。第五十天,采薇站在渡口,一直站到天黑。
第六十天,她看见顾玄从渡口的小路上跑过来,袍子下摆沾满了泥。采薇站在柳树下,等他跑到跟前。顾玄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
“我来晚了。家里把我关起来了。”
采薇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了。我父亲发了很大的火,把我锁在房间里,派人守着。我是翻墙出来的。”
采薇还是没有说话。
顾玄走近一步:“采薇,我说的话还算数。我要娶你。”
“他们不会答应的。”
“我不需要他们答应。我只要你答应。”
采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
顾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采薇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两个人坐在柳树下,月光照在湖面上。顾玄说:“等事情缓一缓,我来接你。我们去别的地方,不在这里。”
采薇说:“我等你。”
三天后,顾玄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消息:他跟家里摊牌了,绝不娶谢氏的女儿;他父亲气得病倒了,家族在商议怎么处置他。
采薇问:“你怕不怕?”
顾玄说:“怕。但比起怕,我更怕见不到你。”
又过了几天,顾玄没有来。采薇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她站在渡口,看见一艘船从对岸划过来。船上坐着两个穿青衣的家仆和一个中年人。
船靠岸了。中年人走下来朝采薇拱了拱手:“是采薇姑娘吧?”
“是。”
“在下是顾家的管事。奉家主之命来接公子回去。公子这些日子是不是在你这里?”
“他今天没来。”
管事看了她一眼:“采薇姑娘,顾公子是琅琊王氏的旁支,虽不是嫡系,也是正经的士族。你救了他的命,顾家感激你。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想的。”
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放在柳树下:“这是五十两银子。姑娘收下,以后不要再跟公子来往了。”
采薇没有接。管事转身上了船。船划走了。
第二天,顾玄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他走到采薇面前说:“我父亲要把我送去京口祖宅,关起来读书。过几天就走。”
“还回来吗?”
“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采薇从怀里掏出那方砚台递给他。顾玄没有接:“你留着。我回来找你要。”
采薇把砚台重新收进怀里。她伸手摸了摸顾玄的脸。他脸上有一道新疤,从颧骨划到下巴。
“怎么弄的?”
“翻墙的时候刮的。”
采薇收回手:“你走吧。”
顾玄走了十几步,又跑回来,抱住采薇。他在她耳边说:“等我。”然后松开手,转身跑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采薇站在柳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渡口。
雨开始下了。采薇站在雨里,没有走。她看着渡口的方向,一直站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