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坚守
侯景之乱结束的那年,莲渚村只剩下七户人家。
叛军撤了,建康城换了主人。陈霸先建立了陈朝,天下的年号又换了一个。但对莲渚村的人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莲塘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莲叶稀稀拉拉的,荷花也没开几朵,水面上漂着烂木头和碎布条。莲舟带着菡萏和阿胡,花了一整个春天清理莲塘。他们捞烂木头,挖淤泥,补堤岸,把倒在水里的莲秆一根一根扶起来。
“还弄这些做什么?”有人路过,站在岸边问,“人都跑光了,这村子迟早要废。”
莲舟没有抬头,继续把莲秆绑在竹竿上。
“莲塘在,村子就在。”她说。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能走的都走了,去建康,去京口,去南方更富庶的地方。留下来的几户人家,不是老了走不动,就是穷得走不了。阿胡也没有走。
“你不回北方了?”莲舟有一天问他。
阿胡正在修屋顶,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不回了。”
“你妹妹呢?”
阿胡沉默了很久。“找不到了。”他说,“打了这么多年仗,谁知道她在哪儿。也许活着,也许不在了。我回去也找不到她。”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儿挺好的。”他说,“有莲塘,有船,有你,有菡萏。我不走了。”
莲舟看着他,没有说话。阿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捡地上的碎瓦片。
“那我也不走了。”莲舟说。
阿胡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菡萏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完全不一样。
阿胡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胡归南。
“什么意思?”菡萏问。
“胡人归向南土。”他说,“我是北方人,现在归了南方。莲渚村就是我的家。”
菡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叫他阿胡,叫顺了口,改不过来。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莲塘慢慢恢复了生机,莲叶重新铺满了水面,荷花一朵一朵地开出来,莲子一颗一颗地饱满起来。阿胡学会了采莲,学会了剥莲子,学会了晒藕粉。他的手艺不如莲舟好,但他学得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
莲舟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在莲塘里泡一整天。她开始把活计交给菡萏和阿胡,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干活。
“你像你姥姥。”她有一天对菡萏说。
菡萏正在船上采莲蓬,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哪里像?”
“哪里都像。”莲舟说,“眼睛像,脾气也像。认准了一件事,就死活不回头。”
菡萏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姥姥怜儿等了一辈子,等那个送玉佩的人。母亲也等了一辈子,等那个写诗的人。她们都没有等到。
“我不会等的。”菡萏说。
莲舟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当然不会。你是你,她们是她们。”
那年秋天,一个陌生人来到了莲渚村。
他穿着一件旧长衫,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破布包袱。他在莲塘边站了很久,看着满塘的莲叶,看着那些正在采莲的人。
莲舟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人,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他走过来,走得有些慢,腿脚好像不太好。走到莲舟面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并蒂莲纹,两朵莲花共一根茎。
“我回来了。”他说。
是顾庭筠。
莲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那是她当年挂在他脖子上的,二十年前了。玉佩还是那个样子,并蒂莲纹清晰可见,红绳换了新的,颜色很鲜。
“晚了二十年。”莲舟说。
顾庭筠低下头。“我知道。”
莲舟转身走进屋里,从箱子里翻出一叠纸。那些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被虫蛀了洞。她把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展开。
是顾庭筠当年写的诗。每一首都在,一首不少。莲舟不识字,但她把这些诗收得好好的,一张都没有丢。
“考中了没有?”她问。
顾庭筠摇了摇头。“考中了。但还没来得及回来,侯景就反了。建康城被围,我困在城里出不来。后来城破了,我被叛军抓了,关在牢里三年。出来以后,到处都在打仗,我找不到你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我以为你们不在了。”
莲舟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前,手指摸着那些发黄的纸,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她说。
那天晚上,莲舟把菡萏叫到跟前,把那方砚台和玉佩交给她。砚台边缘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认出轮廓。玉佩还是温温的,贴着掌心,像一颗心。
“传给你了。”莲舟说。
菡萏接过砚台和玉佩,捧在手心里。
“娘,你自己留着。”
“不留了。”莲舟摇摇头,“我老了。该传下去了。”
她看着窗外的莲塘,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灿灿的。新荷正在生长,嫩绿的叶子贴着水面,等着夏天的到来。
“我们家的女人,”她说,“都等过一个人。你曾祖母等过,你姥姥等过,我也等过。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但莲塘一直在。”
菡萏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娘,我不会等的。”
莲舟笑了。“我知道。”
那年冬天,莲舟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生病,没有痛苦。就是有一天早上,菡萏去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她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手边放着那叠发黄的诗稿。
菡萏在莲舟的坟前种了一颗莲子,和她当年给姥姥种的那颗一样。她把土拍实,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你变成莲花吧。”
阿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等菡萏站起来,才走过去,把一束荷花放在坟前。
开春的时候,菡萏和阿胡成了婚。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在莲塘边摆了张桌子,请村里仅剩的几户人家吃了一顿饭。菡萏穿了一件干净衣裳,阿胡穿了一件新做的短褂——是菡萏用攒了很久的布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王阿婆坐在桌上,喝了一口酒,说:“莲舟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菡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莲塘,看着那些正在盛开的荷花,看着水面上碎碎的阳光。
那年秋天,菡萏生了一个女儿。
阿胡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孩子在莲塘边转了一圈又一圈。菡萏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莲塘,看着那些莲叶在风中摇晃。
莲舟走之前,给她留了一个名字。
“采南。”菡萏轻声念着,“采莲于南国。”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但她喜欢这个名字。南国,南方,南朝。这是她们活了五代的地方,是她们种了五代莲的地方,是她们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地方。
阿胡把孩子放在菡萏身边,趴在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采南,”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菡萏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很软,很暖,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莲子。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并蒂莲纹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把玉佩放在采南的襁褓旁边,又摸了摸,才把手缩回来。
窗外的莲塘里,荷花正在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莲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菡萏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蛙声,听着女儿轻轻的呼吸声。
日子还会继续。不管多难,都会继续。就像莲塘里的莲,年年枯,年年生,从来没有断过。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莲塘一直在。
是的。莲塘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