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摆渡人
战乱持续了三年。莲渚村的人跑得差不多了,有的往南边去了,有的往山里躲,有的死在了路上。莲塘深处的茅屋成了莲舟和菡萏的家,也成了逃难的人最后的一线希望。
菡萏八岁那年,莲舟开始撑船渡人。
叛军占领了建康城周围的村子,到处抓人抢粮。莲舟每天夜里撑着小船,沿着水道把逃难的人送到湖对岸。对岸是官军的地盘,虽然也乱,但至少没有叛军。
“娘,我也去。”菡萏说。
“不行。你还小。”
“我不小了。姥姥说,曾祖母八岁的时候已经在采莲了。”
莲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紧我。”
菡萏坐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竹篙。夜里的莲塘很黑,莲叶密得像一堵墙,只有头顶的一线天光。莲舟不用看路,闭上眼睛都知道哪里是水道,哪里莲叶太密过不去。她在这片莲塘里活了三十年,每一片莲叶都是她的路标。
第一个渡的是赵阿婆。阿婆是莲渚村的老人,儿子被叛军抓走了,一个人带着孙子躲在莲塘边上。莲舟找到她的时候,她抱着孙子缩在芦苇丛里,浑身发抖。
“莲舟,是你吗?”
“是我。上船。”
阿婆摸着黑爬上来,把孙子塞进船底。船行到湖心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叛军在岸上巡逻,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莲舟把船撑进莲叶最密的地方,停下来,屏住呼吸。菡萏趴在船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火把的光过去了。莲舟重新撑起船,往对岸去。
那夜她渡了三趟,送了七个人过去。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茅屋,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血泡。菡萏给她烧了一盆热水,把她的手按进水里。
“疼吗?”菡萏问。
“不疼。”
血泡被热水泡破了,血丝在水里散开。菡萏用布条把母亲的手缠好,缠得很紧。
从此以后,菡萏每天晚上都跟着莲舟出去。她学会了撑船,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学会了听马蹄声判断叛军离得多远。她的个子小,撑不了大船,但她可以在船头探路,可以帮着扶人上船。
有一天夜里,她们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泥地里,浑身是血,身上的衣裳被撕烂了。菡萏先看见的,她拉了拉莲舟的袖子。
“还有人。”
莲舟把船靠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全是泥,呼吸很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还活着。搭把手。”
两个人把那人拖上船。他很重,菡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的腿拽上来。船身晃了晃,莲叶向两边倒伏。
“走。”莲舟撑起船,往对岸去。
那人中途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菡萏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菡萏没听清。
到了对岸,莲舟把那人交给官军的人,就带着菡萏回去了。
第二天夜里,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对岸的码头上,身上的伤被包扎过了,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着莲舟的船靠岸,走上来,鞠了一躬。
“多谢救命之恩。”
莲舟看了他一眼。“伤好了就走吧。”
“我叫阿胡。”他说,“我是北方人,做生意路过建康,被叛军抓住了。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要不是你们,我就死在芦苇荡里了。”
“北方哪里?”
“洛阳。”
莲舟没有再问。她撑起船,往莲塘深处去。阿胡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船消失在莲叶中。
第二天夜里,阿胡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包干粮,放在船上。
“报恩的。”
莲舟没有推辞。粮食比命还贵,她不能拒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阿胡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带干粮,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站在码头上,帮莲舟扶人上船。
菡萏开始留意他了。他说话的口音和村里人不一样,卷着舌头,有些字咬得很重。他说他是商人,但他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说他是逃难来的,但他身上那件衣裳的料子虽然破了,却是好料子。
“娘,那个人不对劲。”菡萏有一天对莲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
莲舟正在补渔网,头也没抬。“他手上没茧,指甲整齐,说话像读过书。商人?逃难的?都不像。”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帮忙?”
莲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菡萏。“因为他在帮忙。不管他是谁,他在帮忙。这个世道,能帮忙的人不多了。”
有一天夜里,阿胡喝醉了。
他坐在码头上,抱着膝盖,对着莲塘自言自语。菡萏正好一个人撑船过来取东西,听见他在说话。
“我不是商人。”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是北边来的。他们让我来打探消息,看看南边还有多少兵,多少粮。”
菡萏蹲在船头,屏住呼吸。
“我不想来的。”阿胡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们抓了我妹妹。他们说,如果我不来,就杀了我妹妹。”
他哭了起来。一个成年男人,坐在码头上,对着莲塘哭。哭声压得很低,像狗在呜咽。
菡萏悄悄把船撑走了。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莲舟。
莲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再看。”她说。
那天晚上,阿胡又来了。他的眼睛红红的,酒醒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帮莲舟扶人上船,动作比以前更卖力。
船行到湖心的时候,莲舟忽然开口了。
“阿胡。你说你是北方来的。北方现在怎么样?”
阿胡沉默了一会儿。“很乱。比这里还乱。到处都在打仗,黄河边上全是坟,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你有家人吗?”
阿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有一个妹妹。”
“她在哪儿?”
“在北边。等我回去。”
莲舟没有再问。她撑着船,在莲叶间穿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灿灿的。
那天夜里,莲舟做了个决定。
她开始让阿胡跟着她们渡人。不是帮忙,是一起。她教他撑船,教他在莲叶间找水道,教他听马蹄声。阿胡学得很快,三天就学会了撑船,五天就记住了莲塘里所有的水道。
菡萏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没有问。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娘,你为什么要帮他?”
莲舟正在补船上的裂缝,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他没有地方去了。”她说,“这个世道,没有地方去的人太多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可他……”
“我知道。”莲舟打断了她,“不管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现在在帮我们渡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阿胡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菡萏以为他走了。也许回了北方,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第四天夜里,阿胡又出现了。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胳膊用布条吊着。
“怎么了?”莲舟问。
“被发现了。”阿胡说,“叛军知道有人在渡人,在岸上设了埋伏。我引开了他们,被抓住了。打了一顿,跑出来了。”
莲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屋里拿出那包药——那是阿胡之前送来的——给他敷在伤口上。
“别再出去了。”她说。
“不行。他们还在抓人。我得去看着。”
“你去了会死的。”
“死就死吧。”阿胡的声音很平静,“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
莲舟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看着阿胡。
“有地方。”她说,“莲渚村就是你的地方。”
阿胡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莲塘里的水。
“我不是好人。”他说。
“我知道。”
“我骗过你。”
“我知道。”
“我……”
“别说了。”莲舟打断了他,“你帮我们渡人,你就是好人。以前的事,过去了。”
阿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菡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窗外,莲舟和阿胡还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风从莲塘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的味道。
菡萏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渡人,夜里还要撑船。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蛙声,听着莲舟和阿胡的低语,听着风穿过莲叶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