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晨光里的喂猫少女
三月初的晋城,春天来得不疾不徐。
清晨七点,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慢慢升起来,阳光是干净的淡金色,温柔地铺在街道上,把整座小城照得通透。街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芽苞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只等一阵暖风就把它们打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沿街早餐铺子里飘出来的粥香,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醒了过来。
江槐骑着自行车拐进这条街,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骑得不快,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姿态随意而自然。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骑车的节奏轻轻晃动。他刚从出租屋出来,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对这座南方小城的早晨已经有了些熟悉的感觉。
他刚来晋城不到一周,父亲江海涛调来晋城公安局工作,他便跟着转到了晋城第一高级中学。母亲李莉还在南城的律师事务所处理手头的案子,要过段时间才能过来。走之前她帮他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书包里塞了几盒他爱吃的饼干,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没有觉得烦,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分别。从小父母就忙,他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他学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学会了生病了自己去药店买药,学会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人家吃饭时传出来的说笑声,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自己的世界太安静了一点。
自行车拐过街角,他捏了一下刹车,慢下来。
路边的花坛旁蹲着一个身影。花坛边缘的白色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花坛里种着几棵矮矮的灌木,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亮。那个女生就蹲在花坛边上,背着一个浅粉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猫挂件,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边的东西。地上放着一个浅口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猫粮,几只流浪猫围在她旁边。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胆子最大,已经埋头吃了起来,吃得耳朵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另外两只,一只是灰黑色的狸花,一只是纯白的,还在犹豫着靠近,前爪伸出去又缩回来,尾巴尖警惕地卷着。
女生轻声说着什么,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小朋友。“吃嘛,这个可好吃了,我专门去超市买的。你看小橘都吃了,你们也来一点呀。”她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只橘猫的脑袋,猫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便立刻把手收回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它们吃,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她的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整个人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好像时间在她这里走得比别处慢一些。
江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脚下一蹬,自行车继续往前滑去。
到了学校,他在门卫处登了记,把自行车推到车棚里锁好。晋城一中的校园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一些,进了大门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不算粗,但枝叶已经有些规模了,新长出来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路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在阳光里看着暖融融的。
他找到高二年级的办公室,敲了敲门。班主任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什么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利落。他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江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江槐是吧?你爸前两天还跟我提起你呢,说你成绩好,让我多关照。来来来,我带你去班里。”王老师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纹路,看着是个爽快人。
江槐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光荣榜,窗户外面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几个学生靠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看到王老师走过来赶紧站好,喊一声“王老师好”,王老师应一声,步子不停。
走到高二二班门口,王老师推开门走了进去,嗡嗡声渐渐安静下来。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学生,课桌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深棕色的木头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靠近窗边的几本课本翻得哗哗响。
王老师站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南城转学过来的,大家欢迎。”他朝门口的江槐招了招手。
江槐走进教室,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几个女生眼睛亮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江槐。”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行没什么特别的文字。
王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穆良辰旁边还有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穆良辰,你把手抬起来一下。”
江槐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头发扎成马尾,刘海有些长了,快要遮到眉毛。脸上戴着一副粉色边框的眼镜,镜片有些厚,把她的眼睛放大了一圈。此刻她正举着手歪头看他,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早上喂猫的那个女生。
穆良辰看着这个新同桌,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这个男生个子好高啊,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少说也有一米七八。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五官很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嗯,这个人长得不错”的好看。但他那张脸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从进教室到现在,嘴角连个弧度都没变过,跟块冰似的。
她一边想,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挪。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一支笔夹在书页中间,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酸奶盒子。她把酸奶盒子塞进抽屉里,又把课本摞到桌角,动作有些急,差点把笔碰掉到地上。
“你好呀,我叫穆良辰,以后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哦。”她笑着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江槐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进抽屉里。他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说了两个字:“江槐。”
然后就没了。
穆良辰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她眨了眨眼睛,勉强的笑了笑。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凑过来想跟新同学套近乎。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沐然,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珠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喜庆得很。他往江槐桌边一靠,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自来熟地开口:“嘿,兄弟,从南城来的?南城是不是特别大?那边的高中是不是特别牛?你喜欢打篮球还是踢足球?”
江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南城。”他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篮球。”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手指按在页面上。
李沐然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位新同学真的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这人话也太少了吧,我问了三个问题,他就回了四个字。”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嘀咕了几句,陆续散了。
穆良辰趴在桌上,余光瞄着旁边。她看到江槐回答李沐然问题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她在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说话,那他以后会不会也不跟我说话?那我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岂不是在对着空气说?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江槐正低头看英语课本,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不是那种刻意的抿,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性的状态。
这时候,一个留着齐肩直发的女生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五官很标致,瓜子脸,柳叶眉,嘴唇透着淡淡粉色,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她把牛奶放在穆良辰桌上,语气温柔的:“早上又没吃早饭吧?给你。”
穆良辰抬起头,看到那盒牛奶,眼睛瞬间亮了,笑嘻嘻地抱住付清雨的胳膊:“清雨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付清雨轻轻抽回胳膊,动作不重但很自然,目光落在江槐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收回,看向穆良辰:“新同桌?”
穆良辰点点头,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嗯,叫江槐,从南城转来的。人倒是长得挺帅的,就是个冰块脸,我刚才跟他说了半天话,他就回了两个字。”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表情夸张。
付清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人家可能就是性格内向,才到班级不太熟悉。”
穆良辰嘟起嘴:“我就是想让他能快点融入集体嘛,再说了,谁不想要一个开朗得像小太阳的同桌呢?”说完她还故意扬了扬眉毛,付清雨被她逗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槐同学,请你填一下资料”学委蒋依然把资料放到江槐桌上,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刻意的温柔。
穆良辰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低头拆那盒草莓牛奶,把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巴里散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两个梨涡又出现了。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江槐一眼。他还在看英语课本,好像周围的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间穿过,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江槐的手背上,像碎金子一样,一闪一闪的。
穆良辰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牛奶,嘴角弯弯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大冰块,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不管你想不想说话,反正我是要说的。你不理我没关系,我理你就行了。毕竟,这个班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是一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三月的晋城,春天才刚刚开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萌发,安静得听不见声音,却一天一天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