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逐渐熟悉
开学第一周,穆良辰就彻底领教了什么叫“话少”。
每天早晨,她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时候,江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几点到的学校,反正每次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趴在桌上喘气的时候,他都已经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手里拿着一支笔,安安静静地看书了。
她偷偷观察过他的桌面,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记本放在最上面,笔袋拉链拉好摆在右上角,连桌洞里的东西都塞得整整齐齐。穆良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塞得像垃圾堆一样的桌洞,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星期三早上,她难得到得早了一些,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江槐正站在窗边。窗户开了一半,早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杯,正在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水沿着盆边慢慢倒进去,没有溅出一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动作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专注。
穆良辰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人连浇花都这么一本正经的,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样?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江槐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座位上,把塑料杯收进桌洞里。
穆良辰忍不住问:“你每天来这么早,不困吗?”
江槐想了想,说:“习惯了。”
穆良辰等了一下,确认他没有下文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三个字,又是三个字。她已经发现了,江槐说话的字数永远控制在五个字以内,能说一个字的绝不说两个字,能点头的绝不出声。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南城的时候被人下了什么诅咒,多说一个字就会变成青蛙。
但她不是那种会被打击到的人。恰恰相反,江槐越是不说话,她就越想逗他说话。这大概就是付清雨说的“逆反心理”,越是不让做的事越想做,越是得不到的回应越想要。
上课的时候,穆良辰趴在桌上偷偷观察江槐。他听讲的时候很认真,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课本上,右手拿着笔,老师讲的重点他会记下来,字迹端正有力,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穆良辰有一次趁他翻页的时候瞄了一眼,发现他的笔记简直可以拿去当范本展览,重点用红笔圈出来,难点用蓝笔标注,旁边还写了简短的批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课本空白处画的小人儿,只好默默地把课本合上。
周四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了一道很复杂的函数题,穆良辰听得云里雾里,眼睛盯着黑板,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她偷偷看了江槐一眼,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速度很快,看起来完全没有障碍。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半是佩服,一半是羡慕。
下课之后,她实在忍不住了,用笔帽戳了戳江槐的胳膊。“江槐,刚才那道题你会吗?”
江槐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讲讲呗?”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眼睛亮晶晶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江槐沉默了两秒,把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推到她的面前。他的笔记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关键步骤还用红笔做了标注。穆良辰看了几眼,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她指了指其中一个步骤:“这里,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看不懂。”
江槐低头看了看她指的地方,拿起自己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指着纸上的内容说:“这里用了一个公式,你把这个公式代进去,就能得到这个结果。”
他的声音不大,但讲得很清楚。穆良辰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我上课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公式。”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江槐,不不不...”她更正道,笑得有些谄媚:“应该叫你江老师,嘻嘻”
江槐看了女孩一眼没有接话,转回头去翻自己的书。穆良辰笑嘻嘻的转回去,继续做题。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下周五月考,这是去年的真题卷子,各科课代表过来拿一下发下去。”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声,穆良辰也跟着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她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下,数学和物理尤其差,每次考试都提心吊胆的。
王老师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穆良辰对着数学卷子发愁,第一道选择题她看了三遍,四个选项看起来都不太对。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怎么都算不出来。
她偷偷看了看江槐的卷子,他已经做到填空题了,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问他。总不能每道题都问人家吧,人家会烦的。
这时候前排的蒋依然转过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她的目光先在江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穆良辰,笑着说:“良辰,数学卷子做完了吗?有道题我不太确定,想问问你。”
穆良辰愣了一下,她数学成绩比蒋依然差远了,蒋依然居然来问她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还在第一题呢,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
蒋依然对她笑了笑,目光转向江槐,声音轻了几分:“江槐,你数学好,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我总觉得我的解法不太对。”
她把卷子递过去,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她的指尖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江槐接过卷子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写完之后把卷子还给她,说了句“这里符号错了”。
蒋依然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江槐。你数学是不是特别好?之前在学校的成绩一定很好吧?”
江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蒋依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转回头去。她拿起笔继续做题,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高了一些,手指转笔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穆良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蒋依然跟江槐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蒋依然跟她说话,是那种带着一点优越感的,好像在跟一个小妹妹讲话;但跟江槐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更轻更柔,笑容也会多几分。
她在心里想:大概是因为江槐是新同学,所以对他客气一点吧。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跟自己的数学卷子搏斗。
放学的时候,穆良辰收拾书包,江槐已经站了起来,背好书包准备走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叫住他:“江槐。”
江槐回过头看她。
“明天的数学课,我有不会的地方可以问你吗?”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镜片下的一双眼睛亮亮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
江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穆良辰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那就说定了啊,大——江槐同学。”她差点把“大冰块”三个字说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穆良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付清雨走过来,把书包甩到肩上,看着她:“笑什么呢,跟捡了钱似的。”
穆良辰赶紧收起笑容,拉着付清雨的胳膊往外走:“没有没有,走吧走吧,我们去小吃街,我快饿扁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三月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天边的晚霞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顺着风飘过来。穆良辰有些开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嫩嫩的,绿绿的,像路边梧桐树上刚冒出来的新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