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高三来了
九月的晋城,夏天还没有完全走远,新学期开始了。
早晨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飘,像是给整座城市披了一层轻纱。但到了中午,太阳还是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教室晒得像一个暖房,窗户边的课桌摸上去微微发烫。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枯萎的黄,而是一种带着金边的、还残留着夏日余温的黄。偶尔有一两片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像是秋天在低声说话。
穆良辰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的时候,发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作息时间表,用红色的边框框着,格外醒目。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早读提前了十五分钟,七点十分就得到。加了晚自习,要上到晚上九点。课间操被压缩成了十分钟,连上厕所都要小跑着去。她的目光往下扫,发现体育课那一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自习”。音乐课、美术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学强化”和“英语听力”。连班会课都变成了“综合训练”。
“高三了,什么都不一样了。”付清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大概是在来的路上也在背单词。
穆良辰叹了口气,白气在晨光里散了:“连体育课都没了,我还想这学期多打打球呢。”
付清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什么时候喜欢打球了?”
“我不是喜欢打球,”穆良辰说,目光不自觉地往操场的方向飘了一下,篮球架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篮网在风里轻轻晃,“我是喜欢看别人打球。”
付清雨没有接话,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穆良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三楼。走廊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以前这个时间,总有人在追跑打闹,笑声和尖叫声能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现在那些声音都小了很多,偶尔有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的,手里攥着课本或者试卷,眉头微微蹙着。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有人在做题,有人在背书,有人在翻看昨天没看完的参考书。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安静的张力,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黑板旁边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写着“距高考还有278天”,那个数字像一只冷冷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穆良辰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课本、练习册、试卷、草稿本,她费了点力气才把书包塞进去。江槐已经坐在旁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在做题。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他的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了,下颌线也更加锐利,像是被高三的节奏削去了一些多余的棱角。
“早。”穆良辰小声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
江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做题。那个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穆良辰已经习惯了。她不再觉得冷了。她知道他的“点头”就是“早安”,他的“嗯”就是“我知道了”,他的“还好”就是“很不错”。她学会了从他的沉默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是学会了一门只有她才懂的语言。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沓厚厚的试卷,卷子边缘有些卷曲,大概是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缓慢地扫过全班,那种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些随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同学们,高三了。从今天开始,你们的身份变了。你们不再是高二的学生,不再是高一的孩子,而是高考的考生。”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没有了以前那种嘻嘻哈哈的轻松,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了,重重的,落在每个人心上。“这一年的任务只有一个——提分。所有的课程、所有的活动,所有的爱好、所有的休息,都要为这个目标让路。体育课取消了,音乐课取消了,美术课也取消了,这些时间全部用来自习和强化训练。我知道你们会抱怨,但等你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会感谢这一年的自己。”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李沐然都沉默着,低着头看桌面。穆良辰的手指在课本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心里有一个东西沉了下去,稳稳地落在最底部。
王老师把试卷分发给前排的同学,让他们往后传。“这是去年高考的真题卷子,今天不做,带回去看看,了解一下高考的题型和难度。从下周开始,每周五下午进行周测,成绩排名会贴在公告栏上。前五十名用红色标注,后五十名用蓝色标注。”
试卷传到穆良辰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题目,光是选择题就有十二道,每道题看起来都不简单。后面还有填空题、解答题、证明题,最后一道大题她连题目都读不太懂,那些符号和数字挤在一起,像一群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她的心沉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试卷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她偷偷看了江槐一眼。他正在翻看试卷,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道题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翻过去,看下一面。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情,笔尖在试卷边缘点了两下,大概是在心算。
下课铃响了,但教室里没有像以前那样热闹起来。大部分人还在翻看手里的试卷,偶尔有人小声讨论一下题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穆良辰趴在桌上,把试卷摊在面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能确定做对的不到一半。她用手指点着题目,一道一道地数,数到第十五题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悬在半空中。
“江槐。”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试卷上移开。
“你觉得……这些题难吗?”
江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试卷,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还好。”他说。
穆良辰知道他的“还好”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很难的题,对他来说只是“还好”。她叹了口气,把试卷折好夹进课本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落在窗外。
“我觉得好难啊。以前觉得高二的题已经够难了,看了高考卷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还有两百多天就要考试了,我现在的成绩,连个好一点的本二都够呛。你看这道题,我连它在问什么都看不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江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旁边有动静。她偏过头,看到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第一步用什么公式,第二步怎么变形,第三步怎么代入,第四步怎么化简,写得清清楚楚,每一行之间留了空白,像是等着她来填空。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认真,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直直的。
“你先看看这个思路,哪里不懂问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穆良辰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那些符号和公式开始变得有意义了,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点亮了一盏灯,把原本模糊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理解,写错了划掉,又重新写,草稿纸上多了几道修改的痕迹。江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某个步骤,说“这里再想想”,不说对也不说错,等她自己想出来。
她花了大概十分钟,笔尖在纸上反复地推算,终于把最后一道题的思路理清楚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光:“谢谢你啊。”
江槐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穆良辰注意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穆良辰知道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