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大山苦命
我叫陈剩。
从小到大,我都讨厌自己的名字。别人听了,总会笑,说“这名字咋这么怪,像个剩饭的剩。”我也笑不出来。奶奶说这是命,生下来就多余,所以才取了个“剩”字。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世上有我,是一种负担。
我出生在大山深处的农村。那片山地偏僻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后来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时常挂在嘴边的那种:“再不乖,就把你卖到大山里去。”可见那地方在外人眼里,是绝境一般的存在。
小时候,家里人口不多,奶奶、爸爸和我,三个人。母亲是谁,我不知道,从记事起,她就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奶奶说,我娘是扫把星,生了我就跑了。她常常骂我,说我跟我娘一样没用。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反驳,只能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听她骂。
后来,爸爸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我永远忘不了她第一次踏进院子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散乱,但掩盖不住的,是那张脸。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里带着慌乱和泪水。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她不像是村里人,而是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
可我并不知道,一个女人被买回来,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奶奶看着她,冷笑一声,把她锁在屋子里,还故意饿了她几天。奶奶吩咐我,只许送水,不许给饭。第一次我端着一碗水进去,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又急切:“孩子,求你,放我走吧,放我走……”
我呆呆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可我知道,这山村里的人,全都和奶奶一样,见惯了这种事。跑不掉的,跑了也是一顿毒打。上个月村东的王叔媳妇儿,就是偷偷逃跑被抓回来,腿打断了一只,到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我怕她也落得那样的下场,只能咬牙摇头,低声告诉她:“跑不出去的,会被打的。”
她哭了,那哭声小小的,像压在嗓子眼里,不敢传出去。我当时六岁,心里怯懦,手脚冰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几天后,我听见她的惨叫。
那天,奶奶把我锁在房间里,叫我不准出来。我背靠着门板,指甲把木头抠出了一道道痕迹。哭声、挣扎声透过墙壁传进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耳膜。我捂着耳朵,可还是能听见。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出声,不要哭。
自那以后,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原本灵动明亮的眸子,变得暗淡空洞。再去送水,她不说话,也不再哭闹。饭菜放在她面前,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偶尔咬一口,更多时候是推开。那眼神让我害怕,像一口井,没有底。
过了不久,村里的老神医来了。其实说是神医,不过是个赤脚医生,只会些土方。他搭了搭脉,就对奶奶说:“怀上了。”
那一刻,我看见奶奶的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她手里的烟杆敲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里带着狂喜:“好,好啊!”
可这种喜悦没有维持太久。
一年后,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那是个女婴,白白嫩嫩的,哭声嘹亮。我看见她,就忍不住伸手去抱,觉得那是我的妹妹。可奶奶的脸立刻黑了下来,骂声劈头盖脸:“扫把星!赔钱货!”
我那时已经七岁了,开始上学了。学校的老师,就是村东那位王叔的媳妇儿。
她被打断了腿,但依旧坚持教书。她坐在讲台前,拄着拐杖,眼神坚硬里带着某种不屈。我从她那里第一次学会了几个字,也第一次明白,世上有一些是非对错,不是奶奶说的那一套。
我知道奶奶看不起我的妹妹,总骂她是拖油瓶。可我不一样。我心疼她,也许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她一哭,我就偷偷抱着她,哄她睡觉,给她分我碗里的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是唯一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人。
可奶奶并没有停下,她甚至唆使爸爸再去买一个女人。她口口声声说:“得生个带把儿的,咱家才算有出息。”
幸好,这一次没有得逞。
因为有一天,村里来了几辆车。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车,铁皮外壳闪着光,开到村口时溅起一片尘土。几个人穿着制服走下来,眼神冷厉。村民们议论纷纷,脸色都有些发白。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家门被推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闯了进来,奶奶和爸爸还没来得及嚷嚷,就被人按着跪倒在地。那场景让我震惊极了——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也会这样低声下气。
领头的是个气场极强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锋锐。他走进屋,目光一瞬间锁定在那个女人身上。女人抖着身子,下一刻却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哭声撕裂人心,像是憋了太久的痛苦终于爆发出来。她紧紧抱着那男人,颤抖着喊:“哥……哥……”
我愣住了。原来,她还有个哥哥。
那男人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妹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这才知道,在她失踪的这一年里,她的家人倾尽全力,四处寻找,动用了无数人力财力,终于在几个被抓住的人贩子口中,追溯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并不是奶奶说的那样,天高地厚无人管。
我抬起头,看着那男人抱着她,泪水顺着我的脸流下来,却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