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主动妥协
第九周。
许筑音盯着大区经理发来的周报,手指在鼠标上迟迟没有按下翻页键。
B方案试点区域的客户满意度评分98.6%,零客诉,所有试用客户全部签下长期采购协议。技术团队的服务响应速度比行业平均快三倍,甚至有客户专门写邮件表扬“筑芯的工程师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的设备”。
但市场占有率只有11%。
而A方案那边,陈牧云操盘的区域,市场占有率已经冲到39%。渠道铺进了全国六大电子产业集群,产线满负荷运转,销售团队在三个城市设立了办事处。
代价是客诉率4.7%。
超出她当初预测的3%,而且还在往上走。
许筑音翻开另一份报告,A方案区域的客户反馈汇总。前几页是销售数据,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投诉记录:某批次芯片在高温环境下出现信号抖动、某客户的技术适配周期比预期长了三周、售后服务响应不及时……
她合上报告,起身走到白板前。
B方案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等她把市场占有率做到30%,竞品的新一代芯片已经上市了。而A方案虽然跑得快,但口碑在往下掉,4.7%的客诉率意味着每二十个客户就有一个不满意,这个数字在工业级市场是不可持续的。
两个方案,各自跑到了各自的极限,也各自暴露了各自的致命伤。
手机震动,是陈牧云的消息:“看报告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三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
“我的客诉率在恶化,上周已经到了5.2%。”陈牧云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绷感,“品控团队告诉我,如果再不放慢节奏,三个月内会冲到8%以上。到时候就不是口碑问题了,是大客户会批量流失。”
许筑音靠在桌边:“我的市占率跑不动。按照现在的速度,要达到30%的覆盖率,至少还需要九个月。你那个时间窗口,我撑不住。”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几秒。
“许筑音。”陈牧云先开口,“我们可能都错了。”
她没有反驳。
这句话如果是在三个月前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一定会冷嘲热讽。但现在,面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她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明早九点,我办公室。”许筑音说,“把你的销售总监和运营负责人带上,我带我的人。两边数据放在一起,重新做方案。”
“好。”
第二天上午,筑芯科技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桌一侧是许筑音带领的技术和品控团队,另一侧是陈牧云带来的销售与运营负责人。中间摊着两份报告、三个显示屏、以及一面贴满了便签纸的白板。
“先看客诉。”许筑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A方案区域的投诉数据按类别拆开,“4.7%的客诉率里,62%是技术服务响应不及时,23%是产品与客户设备的适配问题,只有15%是真正的芯片性能问题。”
陈牧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随着她的记号笔移动。
“所以核心问题不是芯片质量,而是我们把产品推出去的速度,超过了技术服务团队跟上的速度。”许筑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倒三角形,“客户买的不只是一个芯片,是一整套技术解决方案。我们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支持,他们就自己摸索,摸索出了问题,就成了客诉。”
陈牧云的销售总监点头:“许总说得对。我们的销售团队在A方案区域拼命签单,但技术支持的人手配置是按照B方案的节奏来的。一个技术工程师要同时对接八个客户,根本忙不过来。”
“那你的问题呢?”陈牧云看向许筑音,“B方案的市占率为什么跑不动?”
许筑音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昨天想了整整一夜。
“因为我的标准定得太高了。”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B方案区域的品控节点有三十七个,每一个节点我都要求百分之百通过才能放行。这在技术上是正确的,但在商业上——太慢了。客户等不了三十七个节点全部走完,竞争对手也不会等。”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是许筑音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承认自己的策略存在问题。
陈牧云看着她,眼底有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得意,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于——心疼的东西。但只是一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那就融合。”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另一端,拿起另一支笔,“A方案的渠道效率+B方案的品控标准,中间找一个阈值。我的销售团队继续往前冲,但你的技术团队要提前嵌入,不是在客户投诉之后才去救火,而是在签单之前就完成技术适配。”
许筑音接过他的话,在A方案和B方案之间画了一条新的路径:“三十七个品控节点压缩到二十个,保留核心指标,砍掉冗余流程。但压缩的部分必须有补偿机制——产线上增加三道自动化检测工序,用技术手段替代人工审核,既保证质量又提升效率。”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白板前,笔尖几乎同时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们的手隔了不到十厘米。
许筑音没有退开,陈牧云也没有。
“渠道策略调整。”陈牧云收回笔,在右侧写下几行字,“不做全国八大区域同步铺开,而是分三批滚动推进。第一批三个区域,跑通‘渠道+技术’的融合模型之后,再复制到第二批。每一批都有完整的品控和技术支持配套。”
“时间轴拉长到六个月。”许筑音在旁边标注时间节点,“第一批前两个月完成技术嵌入,中间两个月跑渠道,最后两个月做数据验证。第二批和第三批并行推进,整体市场覆盖周期控制在十个月以内,但客诉率压到2%以下。”
两人的笔同时停下。
白板上,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痕迹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许筑音写的,哪些是陈牧云写的。
赵明远第一个打破沉默:“这个方案……两边都做了让步。”
“不是让步。”许筑音放下笔,声音平静,“是找到对的那个答案。”
陈牧云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准备材料,下周报董事会。”
会议结束后,团队陆续离开。许筑音还在白板前,盯着那个红蓝交织的方案,像是在做最后的推演。
陈牧云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水。
“承认自己标准定得太高,是不是特别难受?”
许筑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比连续开七十二小时实验还难受。”
陈牧云笑了一声。
“但我更难受的是,你说得对。”许筑音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的方案确实有道理,我的方案确实有局限。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承认别人是对的。”
陈牧云侧过头,看着她被窗外阳光照亮的侧脸。
“许筑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都不需要成为对的那一个。”
她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对的那个答案,可能不在你的方案里,也不在我的方案里,而是在我们两个方案的交叉点上。”他的声音很轻,“你负责守住技术的底线,我负责找到市场的边界。底线和边界之间的那个区间,才是筑芯科技能走最远的地方。”
许筑音沉默了很久。
“你在说漂亮话。”
“我在说事实。”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反驳。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许筑音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融合方案能不能跑通,还要看执行。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对立面,不是一件需要全力对抗的事。
那个人的笔迹和她交织在一起,红蓝相间,像一张刚刚开始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