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心动瞬间
庆功宴设在国贸七十九层的宴会厅,整面落地窗对着CBD的万家灯火。
许筑音到的时候,厅里已经觥筹交错。筑芯科技的团队、云启的核心合伙人、上下游合作方代表、还有三十多家媒体的主编和记者,两百多人把整个大厅填得满满当当。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及膝裙,是她衣柜里唯一条不在“实验室着装规范”范围内的衣服。技术总监老周看到她的第一眼,手里的香槟差点洒出来:“许总,你今天……不太一样。”
许筑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干活的时候穿工装,庆功的时候穿裙子,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老周缩了缩脖子,端着他的香槟溜了。
陈牧云到得比她晚半小时。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昨天那个衬衫皱巴巴、领带不知道丢到哪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一进门就被各方人马围住,但他一边寒暄一边用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找什么人。
视线在落地窗边停住了。
许筑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侧脸被城市的灯光勾勒出一条冷硬的轮廓。她正在和一位供应商代表说话,表情很淡,但对方显然说了什么让她不悦的话,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牧云端着酒杯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到了对话的内容。
“许总,筑芯一号确实技术过硬,但说实话,如果不是陈总那边的资本运作,光靠技术也扛不住这次围剿吧?”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某上游材料商的副总,语气里带着一种酒过三巡之后的“实话实说”式冒犯,“所以说嘛,技术再强,也得有人给你烧钱。你们这些搞技术的,离了资本什么都不是。”
许筑音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
她正要开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挡在她和那个副总之间。
“李总这话说反了。”陈牧云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子,声音里带着笑,但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没有筑芯一号的技术,我烧再多的钱,也只是烧出一堆灰。资本是助推器,技术才是引擎。引擎不行,助推器再大也飞不起来。”
李副总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陈总说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陈牧云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所以李总最好注意一下措辞。筑芯科技的主场,敬酒可以,拆台不行。”
李副总的脸色变了一变,举起酒杯打了个哈哈,转身融进了人群里。
许筑音站在原地,手指慢慢从酒杯上松开。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
“我知道。”陈牧云转过身面对她,“但今天是庆功宴,你如果当场翻脸,明天的头条就变成了‘筑芯科技CEO庆功宴上怒怼合作伙伴’。不值得。”
许筑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被一个男人挡在身前的滋味,她很不习惯。
“走,去那边。”陈牧云朝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面太闷了。”
露台上风很大,CBD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许筑音靠在栏杆上,终于把那杯端了整晚的香槟喝完。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陈牧云站在她旁边,不是疑问句。
“不喜欢。”许筑音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所有人都在说一样的话,‘许总技术真厉害’‘筑芯一号前途无量’——然后转过头,在背后算你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利益。”
“这就是商业。”
“我知道。但不代表我要喜欢。”
陈牧云笑了一声,也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许筑音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捋,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陈牧云的手臂。
“抱歉——”
话还没说完,露台的推拉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侧身挤出来,托盘边缘结结实实地撞在陈牧云的手臂上。
一整杯红酒泼在他衬衫的领口,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白色面料洇开,在西装翻领的边缘留下一片刺目的痕迹。
侍应生吓得脸色发白:“先、先生对不起——”
“没事。”陈牧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你去忙吧。”
许筑音下意识地从包里翻出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陈牧云接过来擦了两下,但红酒已经渗进了面料里,越擦越晕开。
“别擦了,越擦越大。”许筑音又抽了两张干净的纸巾,抬手按在他的领口上,想帮他吸掉多余的酒液。
她的手隔着纸巾贴在他的锁骨上方,指尖触到了衬衫下面微热的体温。
陈牧云的动作停住了。
许筑音也停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近。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颈侧血管的跳动,比正常频率快了一些。他低下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没有移开。
CBD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露台上只有风的声音。
许筑音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停留了三秒,也许更久,她已经分不清了,然后她收回手,把沾了红酒渍的纸巾攥在手心里。
“擦不干净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无所谓。”陈牧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一件衬衫而已。”
两个人同时转开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但许筑音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进去吧。”她先开口,“你是主角之一,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许筑音。”陈牧云叫住她。
她回过头。
风把他衬衫领口的红酒味吹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他站在那里,领口一片狼藉,但眼神很干净。
“庆功宴结束之后,别急着走。”
许筑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事?”
“有。”陈牧云说,“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没有问是什么话。
因为她大概猜到了。
庆功宴在十一点左右结束。许筑音站在大堂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高跟鞋已经把脚后跟磨出了一片红印。
陈牧云换了一件备用衬衫,从大堂里面走出来。
“车在外面。”他说。
“去哪?”
“江边。走走。”
初秋的江风已经有了凉意,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被揉碎的金色绸带。两个人并肩走在江滨步道上,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陈牧云先开口。
“许筑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接受我的投资,现在会怎样?”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意义的事,我不花时间想。”
“那你想什么?”
“想接下来怎么走。筑芯一号量产之后,下一代架构的预研要加速。欧洲市场的大门要敲开。人才梯队要搭建——”
“你能不能停一下?”陈牧云忽然站住了。
许筑音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夜色里格外亮的眼睛。
“我不是要跟你谈工作。”他说。
许筑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那你——”
“陈牧云。”她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果你要说的那些话,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那就不要说。”
陈牧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的那些话,不会影响合作关系呢?”
许筑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陈牧云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值得试一试。”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许筑音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步道的石板缝里交叠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在会议室里志在必得的样子,想起他顶着董事会的压力拿出个人资本兜底的时候,想起他在新加坡的台风夜里说自己“被骗过、被坑过、但还是不肯放手”。
她想起他站在白板前用蓝色记号笔写下A方案的样子,也想起他在发布会上被泼了一身红酒后说“一件衬衫而已”时,那个过于平静的语气。
“陈牧云。”她抬起头。
“嗯。”
“我不确定我能处理好感情和工作的关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搞技术。搞技术不需要考虑情绪,只需要对数据和事实负责。但你——”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数据,也不是事实。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你。”
陈牧云看着她,忽然笑了,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他想要的答案。
“那就不用处理。”他说,“你不用把我当成一个问题来解决。你只需要——”
他走近了一步。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许筑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秋夜空气,传过来。
“我不会因为感情放弃我的原则。”她说。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因为感情影响工作决策。”
“我也不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值得试一试?”
陈牧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因为你是许筑音。”他说,“你是那种站在白板前十七个小时不休息、在发布会上索赔十二亿、被整个资本市场围剿还能反杀的女人。如果连你都不敢试一试,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值得试的感情了。”
许筑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牧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那就,试一试。”
三个字,很轻,但比她在任何一场发布会上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重。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但陈牧云听见了。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袖子往她的指尖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CBD的灯光在身后渐次熄灭,但江面上的倒影还在。
像两颗各自运转了很久的星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