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小军有出息了
2006年,小军技校毕业了。他在学校学得不错,实操课门门优秀,理论课也勉强及格了。毕业的时候,学校推荐他去一家电器维修公司上班,在县城里,离家里骑车二十分钟。
小军很高兴。这是他第一份正式工作,一个月工资四百块,不算多,但他觉得够花了。他每个月给红梅两百块,自己留两百。
“妈,这是我给你的。”小军把两百块钱递过去。
红梅看着那两百块钱,愣了一会儿。她想起小军小时候,她骂他“不争气”,觉得他将来没出息。现在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出息,但他能挣钱了,知道往家拿钱了。
“你自己留着花。”红梅说。
“我够花了。”小军把钱塞到她手里,“你跟我爸攒着,以后养老用。”
红梅把钱收下了,没再说什么。她把那两百块钱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没有存进银行,也没有花。她想留个纪念。
小军在公司干了一年多,技术越来越好。他不光会修电器,还会修电脑、修手机,什么都琢磨。公司老板看他能干,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六百。小军还是每个月给红梅两百。
2008年,小军谈了个对象。
姑娘叫林小雅,是他在公司同事的妹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小雅个子不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脾气很好。小军带她回家吃饭的时候,红梅做了一桌子菜,偷偷打量了这个姑娘好几回。
“多吃点。”红梅给小雅夹了一块排骨,“小军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人老实。你跟了他,他不会欺负你。”
小雅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阿姨,小军人挺好的。”
孙志光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个实在人。
小军和小雅处了一年多,感情稳定。两千零九年,两个人商量着结婚。红梅把那套两居室重新装修了一遍,铺了地板砖,刷了乳胶漆,换了新窗户。装修花了小两万,红梅心疼得不行,但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又觉得值。
“这房子以后就给你们住。”红梅对小军和小雅说,“我跟你爸还住原来那套。”
“妈,不用。”小军说,“你们住新的,我住旧的就行。”
“少废话。”红梅说,“你结了婚,要生孩子,房子小了不够住。我跟你爸两个人,旧的够住了。”
小军还想说什么,孙志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听你妈的。你妈说了算。”小军不说话了,眼眶红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孙志光在厂里的同事来了不少,红梅在菜市场的朋友也来了,婷婷从省城赶回来,张桂芳也来了。张桂芳那年快七十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被孙建军扶着。她拉着红梅的手,说:“红梅,这些年辛苦你了。”
红梅笑了笑,没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过去了。
婚礼上,小军端着酒杯,走到红梅面前。
“妈,我敬你一杯。”
红梅端着酒杯,看着小军。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像个大人了。她想起他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拆闹钟的样子,想起他说“妈,我想学修东西”的样子。
她的眼眶红了。“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跟你媳妇吵架。”
“知道了,妈。”
小军一口干了杯中的酒,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2010年,红梅四十八岁了。她把肉摊彻底交给了刘磊,自己在家养老。说是养老,其实根本闲不住,早上起来做饭,上午去菜市场转转,下午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打打牌,晚上看看电视。孙志光还没退休,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帮她做家务。
婷婷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一份会计工作,一个月一千多。她谈了个男朋友,叫陈浩,是她公司的同事,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红梅见过两次,觉得还行,就是太瘦了。
“多吃点。”每次见面,红梅都给陈浩夹菜,“这么瘦,风一吹就倒。”
陈浩笑着点头,吃得很认真。
2011年,小雅生了个女儿,取名孙小月。红梅当了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抱着小月,轻轻摇着,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摇篮曲。
“奶奶的乖孙女。”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把玻璃震碎了。
孙志光凑过来看,小月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跟他大眼瞪小眼。“长得像小雅。”孙志光说。
“像谁都行。”红梅说,“健康就好。”
2012年,孙志光退休了。厂里给他办了退休手续,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他每天早上起来锻炼身体,回来给花浇水,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看电视。他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正常。
红梅有时候跟他拌嘴。为做饭咸了淡了,为电视声音大了小了,为出门穿哪件衣服。拌完了谁也不记仇,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辈子,就爱跟我吵。”孙志光有一次说。
“谁跟你吵了?我说的是事实。”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事实。”
红梅被他气笑了。
2013年,婷婷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红梅和孙志光坐大巴去参加。婷婷穿着白色婚纱,陈浩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在台上交换戒指,红梅坐在台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哭什么?”孙志光递给她一张纸巾。
“高兴。”红梅擦了擦眼泪。
婷婷端着酒杯走到红梅面前,叫了一声“妈”,然后就说不下去了,眼泪也掉了下来。红梅站起来,抱了抱她。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跟他吵架。”
“知道了,妈。”
2015年,小月两岁了,会叫“奶奶”了。她叫得不太清楚,但红梅每次都听得心花怒放。她给小月买了好多玩具,小雅的妈妈说“您别买这么多”,红梅说“不买不买,就买一个”,然后下次去又拎一大袋。
小军在公司干得不错,当上了技术主管,一个月工资一千多。他把红梅给他攒的那两万块钱还给了红梅,说“妈,你自己花,别给我们攒了”。红梅把钱收下了,但没花,还是存着。
两千一六年,红梅五十四岁生日。婷婷从省城回来,带着陈浩和小月。小军和小雅也回来了,带着女儿。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红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孙志光帮她打下手。
“妈,你歇一会儿吧,别忙了。”婷婷说。
“不忙。”红梅说,“最后一个菜了。”
她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在孙志光旁边坐下来。孙志光给她倒了一杯饮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妈,生日快乐。”婷婷端起杯子。
“奶奶生日快乐。”小月奶声奶气地跟着说。
红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看着这一桌人都好好的,都在她身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棉纺厂细纱车间里,棉絮落在她睫毛上。那时候她二十一岁,手指上全是硬茧,裤兜里装着四十三块钱,和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
“妈,你想什么呢?”婷婷问。
“没什么。”红梅端起杯子,“吃菜吃菜,菜凉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红梅和孙志光坐在阳台上乘凉。小月睡着了,被小军和小雅抱回去了。婷婷和陈浩也回酒店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声。
“志光。”红梅喊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了?”
孙志光想了想,说:“算吧。孩子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咱们身体也还行。够圆满了。”
红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她轻声说,“嫁给你的时候,我觉得完了。后来发现,没完。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知道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了。”
孙志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想多吸几口气。
红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桂花香,闻到了孙志光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闻到了从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她说不出来的一种味道。
她想,也许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另一个天空。
她想起那年在车间里,棉絮飘啊飘的,怎么都落不下来。现在棉絮落下来了,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落在了她的心里。它不再飘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雪,盖住了所有的苦和累。
她转过头,看着孙志光。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样憨憨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孙志光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