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赐婚
天启十四年,暮春。
圣旨抵达沈府时,沈蘅正在后院的花圃里修剪枝叶。继母周氏说,姑娘家该学学插花莳草,修身养性。沈蘅心知肚明,这是嫌她在跟前碍眼,找个由头把她打发出正院罢了。她便顺从地应了,每日去花圃里待上半日,倒也乐得清净。
翠微匆匆跑进来时,她正蹲在一株海棠前,仔细端详新发的嫩芽。
“小姐!小姐!”翠微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一片潮红,“前院来圣旨了!老爷让您快去!”
沈蘅手中剪子一顿,抬头看她:“圣旨?”
“是!来的是宫里的公公,说是——”翠微咽了口唾沫,“说是给您赐婚的!”
赐婚?
沈蘅慢慢站起身,将剪子放在一旁,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她的面色出奇平静,仿佛翠微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走吧。”她说。沈蘅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声音清淡,“让继母等久了,反倒要说我不懂规矩。”
翠微只得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赐给谁家……”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蘅没有接话。
她心里也想知道答案,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水面上飘了许久的人,终于要踩到实地了。不管那地是软是硬,是好是坏,总比悬在半空强。
沈府正堂,香案已经摆好。
沈蘅到的时候,周氏已经领着二房的人跪好了。看见她进来,周氏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大约是嫌她来得慢了,又或者嫌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不够体面。但只一瞬间,那丝不满就化作了满脸的慈爱。
“蘅儿来了,快跪下,别让公公久等。”周氏声音温温柔柔的,还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的位置给她。
沈蘅垂眸跪下,没有多看周氏一眼。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面白无须,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和气。他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尚书嫡长女沈蘅,温婉端方,品貌出众,特赐婚侍御史魏琰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温婉端方,品貌出众。
沈蘅听着这八个字,心里微微一动。她在这沈府里活了十六年,外头的人提起沈家大小姐,大约只会说一句“安静温顺,存在感极低”。皇帝怎么会知道她温婉端方、品貌出众?
或许有人特意提起过吧。
“沈小姐,接旨吧。”李公公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蘅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臣女领旨谢恩。”
站起身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周氏,只见周氏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欢喜笑容,正在抹眼泪,一副“女儿要出嫁了母亲舍不得”的模样。但沈蘅看得分明,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咬牙切齿的恨意。
魏琰。寒门出身的侍御史,朝堂上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沈蘅知道这个人。不是因为闺阁中消息灵通,而是因为魏琰实在太出名了——弹劾过两位国公爷,怼过三次皇帝,被拖出去杖责过,第二天照常上朝参人。他是皇帝的宠臣,京中无人不知。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娶她?
“李公公。”沈蘅捧著圣旨,声音不大不小,“臣女斗胆一问,陛下为何赐婚?”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随即笑道:“沈小姐有所不知,魏大人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一心扑在朝政上,年二十六尚未娶亲。陛下心疼他,说‘你孤家寡人一个,朕给你寻个知冷知热的人’。正好太后娘娘前些日子提起沈小姐,说沈小姐端方知礼,堪为良配。陛下就下了这道旨。”
太后提起过她。
沈蘅心里有了数。太后每月初一十五去大相国寺进香,她随周氏去过两次,远远地跪着,从不敢抬头。大约是那两次,太后注意到她了。
“多谢公公。”沈蘅微微颔首。
李公公走后,沈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表情复杂。他看了看沈蘅,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魏琰此人,我略知一二。虽出身寒门,但为人正直,前途不可限量。这门婚事……不差。”
不差。
沈蘅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说什么。
周氏这时走上前来,握住沈蘅的手,眼眶泛红:“蘅儿啊,娘舍不得你。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这一下要嫁人了,我这心里……”
沈蘅任由她握着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母亲待我恩重如山,蘅儿铭记在心。”
母女情深,感人至深。
沈明远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往前院书房去了。他今日休沐,本想在书房里多待一会儿,被这圣旨打断了,现在得赶紧回去。
他一走,周氏脸上的温情便淡了几分,松开沈蘅的手,淡淡道:“既定了婚事,就好好备嫁吧。你是沈家的嫡长女,嫁妆上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这些日子就别去花圃了,跟我学学理家的事。”
“是。”沈蘅恭顺应下。
周氏带着丫鬟婆子走了,正堂里安静下来。
翠微凑上来,压低声音:“小姐,魏琰……”
“回去说。”沈蘅打断她,捧着圣旨往后院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房门,翠微才憋不住了:“小姐!魏琰那个人,奴婢听说过!朝堂上连陛下都敢骂,人称‘铁面阎王’,听说他瞪一眼,朝臣都打哆嗦。这样的人……”翠微急得快哭了,“您嫁过去,万一他脾气不好怎么办?”
沈蘅将圣旨放在桌上,慢慢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翠微。”她说,“你听说过魏琰弹劾张国公的事吗?”
翠微一愣:“听说过一些……好像是说他贪墨军饷?”
“对。”沈蘅放下茶杯,“张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弟,满朝文武没人敢弹劾他。魏琰参了,证据确凿,张国公被夺爵流放。太后气得要砍他的头,陛下保住了他。”
“那又如何?”翠微不解。
沈蘅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半开的海棠,声音很轻:“这说明他不怕得罪人,也不攀附权贵。这样的人,就算不喜我,也不会折辱我。”
翠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蘅已经站起身:“去打听打听吧。魏琰这个人到底如何,不能只凭传言。还有——打听一下,陛下为什么突然赐婚。我不信只是因为太后提了我一句。”
“是。”翠微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沈蘅叫住她,想了想,“打听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在问。”
翠微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沈蘅一个人坐在房中,重新拿起那道圣旨,指尖缓缓抚过“温婉端方,品貌出众”八个字。
她想,这八个字大约是太后说的。太后见过她两次,远远地看过,觉得这个姑娘安静规矩,不会惹事,配给魏琰正合适。
至于魏琰本人怎么想——大约也不重要。圣旨赐婚,他不能不娶,她不能不嫁。
沈蘅将圣旨卷好,放进匣子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角落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相间,在风中微微摇晃。
这院子她住了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熟悉。她在这里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继母的软刀子下保全自己。
再过些日子,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一生。沈蘅深吸一口气,将窗户关上。
怕不怕?怕的。
但日子总是人过的。他敬我三分,我便还他七分。他不敬我,那我便自己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