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周氏的慌乱
不出五天,风声就传了出去。先是隔壁巷子的几位夫人跟各自的手帕交说了,手帕交又跟自己的妯娌说了,妯娌又跟娘家的姐妹说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京中官眷圈子里,都在悄悄议论:“沈尚书家的继夫人,原来是个面甜心苦的,克扣原配嫡女的嫁妆,连包金的首饰都拿得出手。”
周氏在京中经营了十年的“贤良继母”名声,开始出现裂痕。那裂痕起初只是一道细缝,但风一吹,便越裂越大,越传越广,像一块被虫蛀了许久的绸缎,表面看着还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周氏原本今日心情不错,她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龙井,慢悠悠地喝着。身后的丫鬟打着扇,榻前的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旋。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石榴红褙子,料子是江南来的云锦,上头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细密的滚边。这是她特意为下个月李阁老家宴请做的,想在那日好好出出风头。
消息传到沈府时,周氏正在正院里喝茶。来传话的是她的心腹王妈妈。
王妈妈今天出去采买,顺道去绸缎庄拿定做的衣裳。她是周氏的陪房,跟了周氏二十多年,最是忠心耿耿,也最是能察言观色。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王妈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的步子比平时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说不出的难看。
“夫人。”王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氏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怎么了?衣裳拿回来了?”
王妈妈咬了咬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夫人,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周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什么风言风语?”王妈妈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奴今日去绸缎庄,听见几位夫人在雅间里说话……说的……说的是夫人您。”
周氏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什么?”
王妈妈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周氏一定会发火,但不说又不行。她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把听到的话说了出来。“她们说……说夫人克扣大小姐的嫁妆,衣裳少了八套,首饰是包金的,绸缎是陈年的旧货,药材发了霉,田庄铺面都换成了最差的……还说……还说夫人面甜心苦,对原配嫡女刻薄,这些年都是装出来的……”王妈妈每说一句,周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王妈妈说完,周氏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随即又从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四处飞溅。龙井的清香和沉水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气味。身后的丫鬟吓得退了好几步,打扇的手都在抖,扇子差点掉在地上。廊下的鹦鹉被这声响惊得扑棱着翅膀乱叫。
“谁说的?!”周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在外头嚼舌根?!”
王妈妈吓得退了两步,声音发颤:“老奴……老奴也不知道源头在哪,就是……就是外头都在传……老奴问了绸缎庄的伙计,伙计说是从几位官眷夫人那里传出来的,那几位夫人前几日去魏家做过客……”
周氏咬着这几个字,像是咬着一块毒药,“沈蘅!我就知道是她!”她霍地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石榴红的褙子像一团火在屋里窜来窜去。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手帕被她拧成了一团。
“她在魏家才待了多久?一个月!一个月就学会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了!”周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喊,“我这些年对她不够好吗?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她操持的?她倒好,嫁了人就不认人了,在外头胡说八道!”
王妈妈连忙上前,一边给周氏顺气,一边小声劝:“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大小姐也就是嘴上说说,没有真凭实据,翻不了天的。”
“嘴上说说?”周氏猛地转过身,瞪着王妈妈,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知道她嘴上说说有多厉害吗?那几位夫人是什么人?工部主事的夫人、大理寺评事的夫人、翰林院编修的夫人——她们的丈夫都在朝中为官,她们的嘴比衙门里的状纸还快!今天她们知道了,明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王妈妈被骂得不敢抬头,连声应是。
周氏在屋里又走了几个来回,步子越来越急。她忽然停下来,咬着牙,冷冷地说:“去库房,把那些缺的东西补上。不能让她再往外说了。”
王妈妈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满脸为难:“夫人,那些东西不少银子……衣裳八套、首饰两套、绸缎六匹、药材、田庄、铺面……加起来少说也得两千两银子……”
“银子重要还是名声重要?!”周氏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我在京中经营了十年,好不容易让人人都说我贤良淑德,不能让她几句话就毁了!快去办!”王妈妈不敢再说什么,应声去了。
周氏重新歪倒在美人榻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心思摆姿势了。她歪在那里,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泛白,眼睛盯着房梁,目光空洞而凶狠。她的大红褙子皱成一团,头上的赤金步摇歪了也没有去扶。沉水香还在燃着,但她已经闻不到香气了。她满脑子都是那些话——“克扣嫁妆”“面甜心苦”“刻薄原配嫡女”——这些话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咬得她坐立不安。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一闭眼,就看见沈蘅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
“沈蘅。”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嫁了人就翻天了?你以为攀上了魏琰就能跟我斗?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她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