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第一步棋
嫁过来第二个月,沈蘅开始布局。她知道,要扳倒周氏,不能靠闹,不能靠哭,周氏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她在京中经营了十年,人人都说她是贤良继母,对原配嫡女视如己出。沈蘅要做的,就是把这块招牌砸了。不是她自己砸,是让周氏自己砸。她需要一把火,一把不大不小的火,要烧得周氏坐立不安。这把火,要从京中官眷的圈子里烧起。
这天,沈蘅请了几位京中官眷来魏府小聚。这是她嫁到魏家后第一次待客。来的客人不多,都是隔壁巷子里的几位夫人,丈夫官职不高,但都是京中的老人,消息灵通,嘴也快。王夫人,丈夫是工部主事,六品,和魏琰同僚,家住魏府东边隔两条巷子;李夫人,丈夫是大理寺评事,七品,家住魏府西边一条巷子;还有一位张夫人,丈夫是翰林院编修,也是七品,家住魏府对面。
三位夫人都是沈蘅嫁过来后陆续认识的,平日里偶尔走动,算不上深交,但也不算生分。沈蘅选中她们,不是偶然的。王夫人性子直爽,藏不住话,什么事到了她嘴里,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半个京城;李夫人心思细,爱打听,是京中官眷圈子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张夫人娘家在江南,在京中没有根基,最爱听这些京中世家的闲话,听了还要写信回娘家说。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条最好的传声筒。
巳时刚过,三位夫人先后到了。王夫人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大嗓门,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沈夫人,可算等到您请客了!嫁过来这么久,也不请我们坐坐。”
沈蘅笑着迎上去,一一见礼,请她们进小厅坐。小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一幅魏琰手书的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笔力遒劲,倒有几分风骨。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是沈蘅自己绣的,淡青色底子上绣了几枝兰草,素净雅致。糕点摆得整整齐齐,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
三位夫人坐下后,沈蘅亲自给她们倒茶,又让翠微和小荷在旁边伺候着。茶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王夫人是个爽快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聊京中的家长里短:“你们听说了没有?李阁老家的三公子又纳了一房小妾,这回是个唱戏的,李夫人气得回了娘家。”
李夫人连忙接话:“听说了听说了,李夫人这回是真生气了,说要是三公子不把人送走,她就不回来。李阁老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张夫人掩着嘴笑:“这些世家大族,看着风光,内里也是一团乱麻。”
沈蘅端着茶杯,听着她们说话,不时插一两句,恰到好处地应和着。她不急着提嫁妆的事,先让几位夫人聊得热络起来,等她们放松了戒备,再慢慢把话题引过去。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嫁妆上。是王夫人先提起的。她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沈蘅一番,笑着说:“沈夫人,您出嫁的时候,嫁妆可丰厚吧?您是沈尚书的嫡长女,嫁妆肯定少不了。我听说沈家那位继夫人最是会理家的,给原配嫡女准备的嫁妆,样样都是顶好的。”
这话说得无心,但沈蘅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王夫人在替周氏说好话。京中官眷圈子里,周氏经营了十年的“贤良继母”名声,不是白来的。王夫人大概也是听说了那些传言,觉得周氏是个好后母。
沈蘅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单子是写得体面,但实际抬过来的东西,跟单子有些出入。”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但几位夫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出入?什么出入?”王夫人追问,眼睛亮了起来。
沈蘅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的样子。她垂下眼,手指慢慢转着茶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这事本不该说,说出来怕伤了家里的和气。但几位夫人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瞒着了。”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酝酿措辞。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等着她往下说。
“单子上写的四季衣裳三十二套,抬过来的只有二十四套。”沈蘅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金玉首饰四套,有两套是包金的——面上薄薄一层金,底下是银的。绸缎二十匹,有六匹是放了多年的旧货,边角都黄了,有的还被虫蛀了。”
王夫人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李夫人的眼睛瞪得溜、张夫人的茶碗端在手里,忘了放下。
沈蘅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平静而克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不想再追究的事。但正是这种克制,比哭诉更有力量。
王夫人是个急性子,听完就拍了一下桌子:“这也太过分了!谁克扣的?沈夫人,您说,是谁?”李夫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还能有谁?沈家当家的是谁?”王夫人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李夫人冷笑了一声,她比王夫人精明得多,早就听出了门道,“视如己出会把嫁妆克扣成这样?包金的首饰都拿得出手,这是把原配嫡女当叫花子打发呢。”张夫人小声说:“我娘家嫂子跟沈府有旧,以前就说过,那位周夫人面甜心苦,对原配的女儿不怎么样。我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沈蘅摆摆手,语气温和:“几位夫人别说出去,传出去不好听。我也是嫁了人,才知道当家不易。那些被克扣的东西,也就算了,不值什么。”她嘴上说“别说出去”,但几位夫人心里都清楚,这种事,传出去是迟早的。而且沈蘅越是这样“大度”“不想追究”,她们越觉得周氏欺人太甚,越想把这件事说出去,替沈蘅“讨个公道”。
王夫人义愤填膺:“沈夫人,您也太好性儿了!嫁妆被克扣成这样,您就不生气?”
沈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生气有什么用呢?她已经补了一些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只是我娘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也不敢问,怕母亲多心。”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几位夫人耳朵里,分量重得很。
原配留下的东西,那可是正经的遗产。如果连原配的东西都被继母吞了,那就不是克扣嫁妆的事了,那是侵吞财产。在京城这些官眷圈子里,这种事一旦传开,足够让周氏的名声彻底臭掉。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几位夫人起身告辞。
送走几位夫人后,翠微关上门,忍不住笑了:“小姐,您这招太高明了。您越说‘别说出去’,她们越要往外说。”沈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人都是这样。你越不让说,她越想说。”
“那几位夫人回去一传,京中不都知道周夫人克扣您嫁妆的事了?”翠微眼睛亮亮的。
“就是要让她们传。”沈蘅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深远,“周氏最在乎名声。风声传出去,她一定坐不住。她坐不住,就会动。她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翠微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沈蘅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不是在玩什么高明的棋,她只是在讨债。周氏欠了她十年的账,现在,该还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沉默了很久。
“翠微。”她忽然说。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忍多久,才能不再忍?”
翠微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沈蘅没有等她回答。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看了看,然后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了。
“我不想再忍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