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回门
按照规矩,新妇出嫁后一个月要回门。这是京城的旧例,讲究的人家一天都不会差。周氏提前三天就派王妈妈送了信来,说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席,请大小姐和姑爷务必赏光。信写得客气,措辞恭敬,末尾还附了一句“夫人日日盼着大小姐回来,想得紧”。
沈蘅看完信,没说什么,只让翠微回了一句“届时定当登门”。她把信折好,压在桌案底下,像压住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她本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她住了十六年,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她的委屈和眼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道门了。但规矩就是规矩,她不想给人留下话柄。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场合,一个名正言顺的、众目睽睽的场合,让父亲亲眼看到一些东西,看到周氏对她的“好”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回门的前一天晚上,沈蘅在灯下整理要带回去的礼品。礼品是魏琰准备的,不算贵重,但样样得体,两坛绍兴黄酒,一匹蜀锦,一方端砚,外加几盒京中老字号的点心。魏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夫人紧张?”他忽然问。
沈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不紧张。只是不太想回去。”
魏琰放下书,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若是不想待,我们就早些回来。”
沈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支持。她没有说“好”,只是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整理礼品。
第二天一早,马车备好了。沈蘅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纹样,魏琰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料子是细棉布,剪裁合体,腰间系了一条深青色的布带。他站在马车旁,伸手扶沈蘅上车。他的手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马车从魏府出发,穿过两条街,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沈蘅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大的槐树,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沈府的院门就在巷子尽头,朱红色的门,铜制的门环,门口两座石狮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这里任人揉捏的大小姐,每次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回来又要被周氏训斥。现在她是魏家的主母,是朝廷命官的夫人,是坐着马车、带着礼品、被丈夫亲自陪着回门的出嫁女。身份变了,站在这门前的底气也变了。
马车停下,魏琰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下来。沈蘅站在沈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裙,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院门大敞着,门房里探出一个小厮的脑袋,看到他们,连忙跑进去通报:“大小姐回来了!姑爷也来了!”
周氏依旧站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爱笑容。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件绛紫色的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鸽子血红的宝石耳坠,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像是在刻意展示沈家的体面,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沈蘅:你嫁了人,可沈家还是我说了算。她身后跟着一溜丫鬟婆子,排场比往日还大几分。王妈妈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一脸恭敬。
“蘅儿回来了!”周氏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沈蘅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个月不见,气色好多了。魏大人照顾得好,娘就放心了。”她的手指冰凉,握得却紧,像是怕沈蘅把手抽走似的。她的目光在沈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魏琰身上,笑容满面:“魏大人也来了,快请进。”
魏琰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氏和她身后那一排丫鬟婆子,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沈蘅任由周氏握着手,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母亲安好。”
周氏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瘦了,瘦了些。是不是魏家的饭菜不合胃口?娘让厨房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沈蘅知道底细,几乎要以为她真的是个思念女儿的好母亲。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低着头,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感动。王妈妈还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沈蘅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周氏掌中抽出来,语气温和:“母亲费心了,女儿一切都好。”周氏的手空了,在空中停了一瞬才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进了正堂,沈明远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今日休沐,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尚可。看到沈蘅和魏琰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在沈蘅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坐吧。”
沈蘅福了一礼:“父亲。”
魏琰拱手:“岳父。”
回门宴摆在正堂,菜色丰盛得有些过分。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一道清蒸鲥鱼,那是江南来的时鲜,价格不菲。沈蘅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冷笑。周氏这是在摆排场,告诉魏琰“沈家不是你们魏家能比的”。可惜她不知道,魏琰根本不在意这些。
周氏坐在沈明远旁边,笑盈盈地张罗着布菜。她一会儿给沈蘅夹菜,一会儿给魏琰倒酒,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蘅儿,多吃点,你瘦了。”“魏大人,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沈蘅看着碗里那块周氏夹的红烧肉,没有动筷子。肥肉居多,油腻得很,她从来不爱吃这个。周氏不知道,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沈蘅爱吃什么,她只需要做出“我给继女夹菜了”这个动作就够了。
魏琰坐在沈蘅旁边,吃得不紧不慢。周氏给他倒的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没有再碰。周氏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客气地说了一句“岳母不必客气”,便没有再喝。周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说什么。饭吃到一半,沈蘅端起茶杯,站起身,走到周氏面前。
“母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的人都听得见,“女儿敬母亲一杯。”
周氏笑容满面地端起茶杯,声音温柔:“好好好,蘅儿孝顺。”
沈蘅举着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周氏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女儿在魏家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挂念。嫁妆的事,母亲已经补了大部分,女儿感激不尽。剩下那些,女儿不敢再劳烦母亲了。”这话说得客气极了。但“大部分”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周氏的心上,也扎在了沈明远的耳朵里。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笑容盖住了。她端起茶杯,与沈蘅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语气亲昵:“蘅儿说什么呢,都是娘应该做的。你的嫁妆,娘一样都不会少你的。”沈蘅笑了笑,将茶杯举了举,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沈明远。他的目光正落在周氏身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再看周氏时不是平时那种不经意的、习惯性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若有所思的注视。
沈蘅垂下眼,端起碗,慢慢吃饭。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多说,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父亲心里那个疙瘩上,轻轻按一下,让它疼一疼。宴席散了,丫鬟婆子们撤下碗筷,端上茶来。沈明远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沈蘅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蘅儿,在魏家还习惯吗?”
沈蘅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神里不是敷衍的关心,而是一种真正的、想要知道答案的询问。
“习惯。”沈蘅说,“魏大人待女儿很好,家中诸事顺遂,父亲不必挂念。”
沈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魏琰对你可好?”这话问得直接,连周氏都愣了一下。魏琰坐在一旁,面色如常,没有插话。
沈蘅看了魏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好。”就两个字,但她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魏琰的目光与她碰了一下,随即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微微泛红。
沈明远看着女儿嘴角那抹笑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蘅儿笑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儿总是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以为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可现在他看到她在魏琰面前会笑,会弯起嘴角,眼睛里会有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他给不了女儿的东西,另一个男人给了。“那就好。”沈明远说,声音有些涩,“那就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有事就让人捎信回来”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去了书房。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背脊也没有平时那么挺直了,像是有心事。
周氏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了沈蘅一眼,目光复杂——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蘅儿,你父亲最近身子不太好,你别拿家里的事烦他。”周氏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警告。
沈蘅抬起头,看着周氏,目光平静:“母亲说的是。女儿从来不拿家里的事烦父亲。”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沈蘅起身告辞。周氏送到门口,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握着沈蘅的手说了几句“常回来看看”“娘想你”之类的话。沈蘅一一应了,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魏琰站在马车旁,伸手扶沈蘅上车。沈蘅踩上脚踏,正要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蘅儿。”
沈蘅回过头。
沈明远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正堂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吧。”沈蘅看着父亲,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着,喊着“爹爹、爹爹”。那时候的父亲,年轻、挺拔、意气风发。可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中年男人,头发白了,背也弯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想问他一句:父亲,您这些年,过得好吗?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父亲保重身体。”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巷子时,沈蘅靠在车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了出去。魏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沈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温如。”她轻声说。
“嗯。”
“回家吧。”
魏琰嘴角弯了一下,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