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喜欢
回门之后,魏琰发现沈蘅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变了个人,而是他现在才懂她。
刚成婚那几日,他以为她是柔弱的。在沈府受了十年的委屈,被继母克扣欺压,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寒门御史,他想,她大概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做好了准备,做那个让她依靠的人。他给她库房钥匙,把中馈交给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他以为这就是丈夫该做的事。
但回门那天,他看到了另一面的沈蘅。她端着茶杯,站在周氏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她不卑不亢,不怒不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话说清楚,就让周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没有躲在他身后,没有用眼神向他求助,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自己就能应付。
马车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意识她不需要他保护。她一个人扛了十年,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但她需要他站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时,魏琰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我能靠的只有自己”的时候,他想说“现在你有我了”。但话到嘴边,他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这样的承诺太重,不能说得太轻巧。他要用行动告诉她。
接下来的日子,魏琰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他发现沈蘅每天早上都会比他先醒。不管他起得多早,她总能在听到他坐起来的动静时睁开眼。有时候她会起来帮他系腰带、理衣领,有时候他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悄悄穿好衣裳出门。但不管他走得多轻,走到院门口回头时,总能看见她披着外裳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发现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他不爱吃甜的,她做的菜就从不放糖。他不爱吃羊肉,厨房里就再也没出现过羊肉。他爱吃鱼,她就变着花样做——清蒸、红烧、醋溜,轮着来。他无意中说过一句“茼蒿清炒最好吃”,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盘清炒茼蒿。他发现她做事很有章法。府里的账目被她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库房里的东西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连发了霉的陈年旧布都被她翻出来晒过重新叠好。李妈妈一开始还想倚老卖老,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几次,现在也老实了。魏琰把这些发现藏在心里,没有说。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也不习惯把感受挂在嘴边。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会在下朝的路上,绕道去街口的点心铺子,买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他不进铺子,让魏风去买了揣在袖子里,回到府里才拿出来,放在桌上,说一句“路过顺便买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会在书房处理公务时,把灯拨亮一些。不是因为自己看不清,而是因为她偶尔会来送茶,他不想让她在昏暗的走廊里绊着。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成婚快两个月了,他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什么。嫁妆被克扣,她没有抱怨;府里事务繁杂,她没有抱怨;他俸禄微薄,家里简朴,她也没有抱怨。她只是安静地、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好,像一棵不起眼的兰草,不管种在哪里都能活,都能开出花来。
“夫人。”他忽然开口。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
魏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他想说她辛苦了,想说她做得很好,想说有她在身边他很安心。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句:“账册明天再看吧,早点歇息。”
沈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好。”她合上账册。魏琰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应该说点什么的。但说什么呢?他不太会说话。从小到大,他学会的是做事,不是说话。在朝堂上弹劾权贵,他字字铿锵;在衙门里审理案件,他条理分明。可面对沈蘅,他常常觉得词不达意。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沈蘅转过身时,看到桌上多了一个油纸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桂花糕。”魏琰说,语气随意,“下朝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子,顺便买的。”
沈蘅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干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软香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魏琰看着她弯起的眼睛,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他觉得这些桂花糕买值了。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沈蘅侧躺着,面朝外,想着白天的事。她想起周氏那张僵住的笑脸,想起父亲若有所思的目光,想起自己端着茶杯说“大部分”时周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万籁俱寂。魏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慢慢沉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小宅子,冷锅冷灶,桌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里空空荡荡的。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沈蘅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对他笑了笑。
“温如,吃饭了。”
他在梦里弯起了嘴角。